第一章 瞎子算命
明万历年间,南京秦淮河畔。
夫子庙的灯火彻夜不熄,画舫在河中如织,歌女的低吟浅唱混着酒气,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在这片繁华与奢靡之中,藏着一个谁也不敢惹的人物——瞎子张。
瞎子张不是真瞎,但他总眯着眼,让你看不透他的眼神。他住在钞库街的一间破屋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破幡:“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但他有个死规矩:只给死人算命,不给活人看相。
这天,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神色慌张,对着屋里喊:“张先生!我家老爷请您去看看!人……人快不行了!”
瞎子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玉石,眼皮都没抬:“我说过,只给死人算。你家老爷是死是活?”
“半死不活!重病在床!”
“那便是死人。”瞎子张站起身,摸索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探路棍,“带路。”
来到一座深宅大院,正是南京首富沈万三的后人,沈半城的家。
沈半城躺在床上,面色如金纸,气若游丝。太医们都摇了头,私下里让家人准备后事。
瞎子张走到床前,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沈半城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冰凉,像死人的骨头。
屋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半晌,瞎子张收回了手。
“沈老爷,恭喜啊。”瞎子张突然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这哪是算命,分明是咒人死。
管家急了:“张先生,我家老爷病重,您怎么还说‘恭喜’?”
瞎子张慢悠悠地说:“我算过了,沈老爷这病,不是病,是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
“对。”瞎子张一本正经地胡扯,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沈老爷本是天上的金蟾星宿下凡,如今尘缘已尽,肉身腐朽,即将羽化登仙。今晚子时,他便会死而复生,长生不老。”
沈半城迷迷糊糊听到这话,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喘着粗气问:“真……真的?”
“千真万确。”瞎子张信誓旦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但有个条件。今晚子时,必须把他抬进棺材,钉上钉子。只有经历‘死’这一过程,才能重生。”
沈半城大喜,挣扎着让人拿出一千两银票,塞给瞎子张。
瞎子张收了钱,摸着黑走了。
子时。
沈半城被装进了棺材。
“砰!砰!砰!”
钉子被死死钉上,声音沉闷,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半城在棺材里,本来只是重病,被这一闷,加上缺氧,真的断了气。
第二天,沈家哭声震天。
瞎子张在十里外的小酒馆里,喝着花酒,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笑着说:“死人哪会复活?那棺材板一钉,神仙也救不了。”
第二章 死人说话
沈半城死了,但沈家没乱。
因为瞎子张说了,沈半城是羽化登仙了。
沈家人信了。他们把那口棺材,当成了宝贝,供在祠堂里,每天烧香祭拜,香火不断。
沈半城的独子,沈玉,是个纨绔子弟。他不信邪,也舍不得那一千两银子。
他总觉得爹死得蹊跷。
这天夜里,沈玉偷偷潜入祠堂。
他掀开棺材盖,想看看爹到底什么样了。
棺材里,沈半城已经高度腐烂,恶臭熏天,苍蝇嗡嗡作响。
沈玉捂着鼻子,正准备盖上。
突然,棺材里的尸体,发出了声音。
“玉儿……”那是沈半城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
沈玉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爹……爹是你吗?”
“玉儿,爹在下面过得不好啊……”沈半城的声音凄厉无比,带着哭腔,“那个瞎子张,骗了我一千两银子,还骗我把你娘陪嫁的玉如意也带走了……”
沈玉听得血往上涌,拳头捏得咯吱响。
“爹,我这就去报官!抓那瞎子!”
“别!”沈半城急忙阻止,“你抓不了他。他本事通天。你要是想救爹,就去城隍庙,找一个叫‘鬼手李’的乞丐。”
沈玉连滚带爬地出了祠堂。
他去了城隍庙,在那些臭气熏天的乞丐堆里,找到了那个浑身流脓的鬼手李。
鬼手李听完沈玉的描述,冷笑一声:“少爷,你被骗了。”
“什么?”
“那不是你爹在说话。”鬼手李指了指沈玉的耳朵,指甲里全是黑泥,“那是人皮灯。”
“人皮灯?”沈玉打了个寒战。
“瞎子张养了一批死士。他们躲在棺材下面,用空心竹竿,连通到棺材里。你听到的声音,是那死士在说话,模仿得再像不过。”
沈玉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那我爹?”
“你爹早死了。”鬼手李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瞎子张有个规矩。只要你出得起钱,他能让死人说话,也能让活人闭嘴。”
沈玉掏出一把银子,狠狠地拍在鬼手李面前:“我要让我爹闭嘴!我要让瞎子张付出代价!”
第三章 睁眼说瞎话
沈玉花重金,买通了瞎子张身边的道童。
他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瞎子张,真的会妖法。
他能炼制一种药,叫“龟息散”。人服下后,呼吸全无,脉搏停止,像死了一样,但十二个时辰后会自动醒来。
沈半城,就是被瞎子张下了龟息散,骗进棺材闷死的。
沈玉发誓报仇。
他设了一计。
这天,沈玉派人去请瞎子张。
“张先生,我爹显灵了!他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瞎子张来了。他毫不畏惧,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
“沈老爷,你找我?”瞎子张对着棺材说,语气里带着嘲讽。
棺材里,传来了沈半城的声音:“张先生……你骗得我好苦……”
瞎子张冷笑:“沈老爷,你尘缘未了,怎能怪我?”
“我确实未了。”棺材里的声音变得阴森,“张先生,你既然能让人假死,能不能让人真死?”
瞎子张自信满满:“当然。只要我动动手指,阎王爷都得给我面子。”
“好!”棺材盖突然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半城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腐烂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瞎子张。
瞎子张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手里的探路棍都掉了。
“沈老爷,你……你诈尸了?”
“不。”沈半城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僵硬,“我是来送你一程的。”
瞎子张还没反应过来,沈玉带着家丁冲了进来,堵住了大门。
“瞎子!你骗我爹,骗我沈家财产!今日,我要你偿命!”沈玉怒吼道。
瞎子张慌了,转身要跑,却发现门窗早已被封死。
“沈玉!你敢杀我?”瞎子张尖叫,“我可是活神仙!”
“神仙?”沈玉冷笑,拿出一个瓷瓶,“那我就送神仙上路!”
他冲过去,把整瓶剧毒的砒霜,硬生生灌进了瞎子张的嘴里。
瞎子张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着,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但他没死。
因为他是瞎子张,他给自己下了龟息散的解药。
半小时后,瞎子张停止了呼吸,脉搏全无,像死了一样。
沈玉以为他死了,命人把他扔进了乱葬岗,喂野狗。
但瞎子张没死。
他在乱葬岗里,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星空,咬牙切齿:“沈玉,你等着。我瞎子张,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第四章 尾声
瞎子张没死,但他疯了。
他在乱葬岗里,给死人算命。
他不再收钱,也不再骗人。
他只是坐在坟头,对着空气说话。
“这位爷,你阳寿未尽啊……”
“这位娘子,你面带桃花啊……”
路人经过,都指指点点:“看,那个疯子,睁眼说瞎话。”
瞎子张听了,只是笑笑。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世上,最真的不是真话,而是那些让人不得不相信的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