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刨花里的孩子
清同治七年,戊辰年。山西汾阳。
这里黄土深厚,十年九旱。地里的庄稼长不出几颗粮食,但地下的棺材铺,生意却红火得很。活人饿死,死人却要风光大葬,这是汾阳城不变的规矩。
城里有个棺材铺,叫“荫庇阁”。掌柜的叫吴老三。
吴老三是个苦命人,也是个狠角色。他早年跟着师傅学艺,师傅猝死在棺材里,他硬是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三天,把那口没完工的棺材做好了,从此名声大噪。但他也落下了病根,脾气暴躁,常年和死人打交道,脸上没一点活气,像一块阴干的腊肉。
他有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叫吴小栓。
小栓这孩子,生得瘦小枯干,像根被霜打过的豆芽菜。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玩。别的孩子在泥里打滚,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在棺材铺里,捡那些散落的刨花玩。
棺材铺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木料本身的松香,混杂着朱砂、油漆和防腐的雄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尸气。
“小栓!把那块刨花捡起来!”吴老三吼道,手里拿着墨斗,像拿着一把刑具,眼神凶狠得能吃人。
小栓怯生生地捡起地上的刨花。那是一片金丝楠木的刨花,薄如蝉翼,在昏暗的桐油灯下,闪着诡异的金光。这是给知县老爷预备的棺材料,吴老三宝贝得要命。
“爹,这木头真好看。”小栓小声说,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
“好看个屁!”吴老三一巴掌扇过去,在小栓脸上留下五道红印,“这是给死人用的!晦气!你要是敢偷拿一片,老子打折你的腿,把你塞进棺材里当填料!”
小栓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他恨这棺材铺,恨那些黑漆漆的木头盒子,更恨那个动辄打骂他的爹。
晚上,小栓睡在铺子里的阁楼上。楼板缝隙很大,他能透过缝隙,看见下面摆放的一口口棺材,像一只只闭目养神的巨兽。
他总能听见声音。
那是木头裂开的声音,“咔嚓,咔嚓”。那是棺材板在热胀冷缩。
有时候,他还能听见有人在棺材里抓挠的声音,“滋啦,滋啦”,尖锐刺耳。
他不敢告诉爹。爹会说他是中邪了,会用棺材钉吓唬他,甚至把他关进空棺材里“辟邪”。
这天夜里,外面下着暴雨,雷声像战鼓一样敲击着屋顶。
小栓被雷声惊醒。他听见铺子下面,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不是爹的声音,是两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老吴啊,你这棺材板,太薄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声音沉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薄啥薄!这可是上好的柏木!一寸厚,三寸钉!”这是爹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薄啊……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个老声音叹息着,“你得给我换块厚的,透气。”
小栓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他扒着楼板缝隙往下看。
他看见爹正对着一口空棺材说话。
爹手里拿着锤子,一边敲打棺材板,一边赔笑:“李老爷,您放心,这就给您换!这就换!”
小栓吓坏了。
他知道李老爷是谁。那是上个月得急病死的李员外。爹正在给他打造棺材。
可是,李员外已经死了,怎么还会说话?
小栓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第二天,吴老三死了。
死在棺材铺里。
死因很奇怪。他是被活活闷死的。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钻在那口给李员外打造的棺材里,棺材盖严丝合缝,钉上了钉子。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关进去的,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二章 会说话的棺材
吴老三死了。
“荫庇阁”停了业。
小栓成了孤儿。
邻里们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商量着把棺材铺盘出去,给小栓凑点抚养费,送他去当学徒。
但这年头,谁敢接棺材铺?吴老三死得蹊跷,大家都知道这铺子不干净,阴气太重。
没人敢要。
小栓就住在铺子里,守着那些黑漆漆的棺材。
他不敢睡,怕爹的鬼魂来找他索命,也怕那个李老爷爬出来。
这天夜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小栓啊……”是李员外的的声音,苍老而阴冷,“你爹给我做的棺材,还是不舒服。”
小栓吓得钻到床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栓,你过来。”声音变得严厉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这棺材板,得换。得用你爹那口。”
小栓愣住了。爹还没入土,停在堂屋。
“李老爷,我爹的棺材……太薄了。”小栓壮着胆子,对着虚空说。
“薄才好。”李员外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薄,才能透气。我这口太厚,闷得慌,像座牢笼。”
小栓明白了。
这是要借尸还魂,是要换棺材板。
他不敢不从。他见识过这些死人的手段。
半夜,雨停了,月光惨白。
小栓爬起来,手里拿着撬棍。他走到爹的棺材前,看着爹那张青紫的脸,哭着说:“爹,对不住。李老爷要换板,我没办法。”
他拆下爹棺材上的上好柏木板,那是吴老三给自己准备的寿材,木料坚实。他又去拆李员外棺材上的薄松木。
就在最后一块厚板被拆下的那一刻。
“嘎吱——”
爹的棺材盖,自己滑开了一条缝。
吴老三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
“逆子!”吴老三的尸体,双眼瞪得如铜铃,死死掐住小栓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你敢动你爹的棺材!你敢!”
小栓拼命挣扎,脸憋得紫青。
“啪!”
一块木板断裂。
吴老三的尸体倒了下去,重新躺回棺材里,不动了。
小栓大口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棺材铺。
但他发现,那口原本属于李员外的薄皮棺材,现在躺着的,却是吴老三的尸体。
而李员外,不见了。
第三章 换命
小栓活下来了。
但他变了。
他不再怕棺材,也不再怕鬼。他甚至觉得,死人比活人更讲道理。
他接手了棺材铺,成了新的掌柜。
他做的棺材,有个特点:棺材板,特别薄。
大家都说,吴小栓抠门,偷工减料,发死人财。
只有小栓知道,棺材板厚了,里面的死人会闷得慌。
几年后,小栓长大了。
他娶了个媳妇,叫翠儿。
翠儿是个苦命人,从小没爹没娘,被卖到棺材铺当苦力。她长得清秀,性格温顺,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小草。
日子虽然苦,但也安稳。两人守着棺材铺,勉强糊口。
但这年冬天,翠儿病了。
病得很重,浑身浮肿,肚子大得像鼓,两条腿却细得像麻杆。郎中来看了,摇摇头:“这是鼓胀病,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小栓急了。他不想让翠儿死。
他想起了李员外的话:棺材板厚了,人会闷死。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做一口特别的棺材。
这口棺材,不用一颗钉子,全用榫卯结构。这样,棺材盖可以随时打开,不用钉死。
棺材板上,他还特意钻了七个小孔,用来透气。
邻里都笑话他:“小栓疯了!做棺材不钉钉子,尸体臭了怎么办?这叫‘通气棺’,是大忌!”
小栓不管。
翠儿死了。
小栓把她放进那口特制的棺材里。
他没有钉盖子。
七天过去了。
按照习俗,七天必须封棺,否则灵魂会走散。
小栓看着翠儿的尸体。奇怪的是,尸体没有腐烂,脸色甚至红润了一些,像睡着了一样。
“翠儿,你闷吗?”小栓对着棺材说话,手颤抖着。
突然,棺材里传来了声音。
“闷……”是翠儿的声音,虚弱而飘渺,“夫君,我闷……”
小栓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惊喜。
翠儿没死透!
他赶紧打开棺材盖。
翠儿坐了起来,大口喘气,像是在溺水后获救的人。
“夫君,我好像睡了一觉。”翠儿虚弱地说,脸色苍白如纸。
小栓喜极而泣。
他成功了。
他发明了“活人棺”。
第四章 棺材里的秘密
翠儿活过来了。
但她的身体很奇怪。
她不吃五谷杂粮,只喝露水。
她不晒太阳,只在夜里活动,白天就钻进那口通气棺里睡觉。
她的皮肤,越来越白,白得像纸,甚至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小栓发现了秘密。
那天夜里,他起夜,看见翠儿偷偷打开棺材盖,钻了进去。
她不是在睡觉。
她是在吃东西。
棺材里,放着一只死老鼠。翠儿正在啃食死老鼠的血肉,嘴角流着黑血。
小栓恶心得想吐,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忍住了。
他明白,翠儿是靠死气活着的。她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具靠吞噬死亡来维持生命的行尸。
为了留住翠儿,小栓开始杀人。
他不再做普通的棺材。
他做“养尸棺”。
他把那些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乞丐,骗进棺材铺,打死,做成“养料”,喂给翠儿。
翠儿越来越年轻,越来越美丽,像画中走下来的仙女。
小栓也老了。
他七十岁的时候,翠儿还是二十岁的模样,娇艳欲滴。
“夫君,你老了。”翠儿摸着小栓脸上的皱纹,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块石头,“我需要新鲜的血气。你的血,太浊了。”
小栓明白了。
翠儿要吃他了。
他没反抗。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躺在自己打造的“养尸棺”里,看着翠儿。
“翠儿,记得给我留口气。”小栓笑着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眷恋,“别闷死我。”
翠儿点了点头,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令人窒息。
棺材盖,缓缓合上了。
第五章 尾声
第二天,棺材铺开门。
翠儿坐在柜台后,美得像画中人,招呼着客人。
“客官,要棺材吗?我夫君亲手打造的,冬暖夏凉,死得舒服。”
她身边,多了一个学徒。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动作僵硬,正在默默地刨着木头。
那是吴小栓。
他没有死。
他变成了翠儿的“活棺材”,一个永远为她提供死气与养料的容器。
后来,汾阳流传开一句话:“宁睡荒坟,不睡吴家的棺材。”
人们终于明白,最恐怖的不是死在棺材里,而是活着躺在棺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