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坐了四个人：起源两位高管，庐州存储一、二号位。朱万钟话一出口，房间气氛顿时压抑下来。
苏念念脑中飞快盘算对策，嘴上却没停，不愿谈判就此僵住，便道：“朱董，我们起源不是只拿噱头炒作圈钱的公司。从成立到现在，时间虽然不长，成绩也做出了不少。我们所说的合作，完全基于自身需求；朱董如果不信任我们，完全可以来考察一下。”
找别人买东西，反倒请卖方来考察自己的实力，听起来多少有些怪。可起源采购量之大，需求的DDR5颗粒质量又高，一旦签下这个订单，势必会影响庐州存储接下来几年的产能规划。同几条产线，究竟做高规格大容量颗粒，还是做低单价大批量产品？这本身就是庐州存储的核心战略，朱万钟慎重些也应当。事实上，若非起源需求量如此之大，苏念念也不必直接找庐州存储，从市场上找中间商采购即可。
苏念念还想拿出更多数据证明起源的实力，朱万钟却摆了摆手，道：“考察就不必了。我们眼下产能也很极限，做得出来，也卖得出去。这话或许有些自大——订单是还没签完，可我们确实不缺订单。”
朱万钟像是打定了主意，不愿为起源承诺的大额订单改变庐州存储的既定战略。面对这样明确的拒绝，苏念念也沉默了。
薛兆恒见这阵仗，觉得谈判多半没戏了，忽然开口：“朱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急匆匆跑来庐州吗？”
苏念念回头看了老薛一眼，没有拦他。
朱万钟面色不变，问：“为什么呢？”
薛兆恒叹口气，道：“我们第一批量产的内存，从HBM到DDR5颗粒，全在SK海力士预订。结果试产在即，对方突然违约。原因我们不清楚，可自己的计划全被打乱了——朱董应该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吧？”
这番话何尝不是许多中国企业的现状：关键部件、关键技术受制于人，随时可能被卡脖子。尤其像起源这样的企业，本就站在算力国产化最前沿。
朱万钟神色未动，却又拿起刚放下的那张纸，重新看。苏念念看在眼里，心里重新燃起希望。她知道，半导体行业，尤其存储颗粒生产，周期性极强，前期投入巨大。庐州存储是朱万钟的二次创业；从无到有，除了庐州乃至皖省政府的政策支持，很大程度上也靠他本人的坚持。朱万钟曾在多个公开场合谈过存储环节自主制造对中国半导体发展的必要性，也说过中国自己生产DRAM的时机已经到来。这些视频，苏念念这两天看了好几遍——这位朱董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
见朱万钟把手里的材料又仔细读完，苏念念再次开口：“朱董，我们和冰芯合作设计、生产下一代计算卡，也预料到会有各种困难。今天来，只是希望尽最大努力渡过这次危机。我们不是要求庐存为我们调整产线；能买多少，我们就买多少——当然，稳定的供应链确实是我们追求的。”
曹天华看向朱万钟，没有插话。
朱万钟第二次放下材料，忽然开口：“你们这个订单里，只有常规内存？”
苏念念还没答，旁边的薛兆恒已惊讶出声：“庐州存储能做HBM了！？”声音甚至有点发颤。
曹天华又看向朱万钟。HBM研发由他主导，但能向起源透露多少，他还做不了主。朱万钟对曹天华微微点头，曹天华才开口：“还在研发阶段，目前目标是八层堆叠的HBM3。”
听到这话，薛兆恒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庐州存储已经突破HBM生产的技术屏障——那样的话，起源连这个更大的难题都有解决的可能。可若只是研发八层堆叠的HBM3，离当前最先进技术仍有不小差距。
HBM自2015年由AMD和SK海力士合作研发成功并正式商用，历经HBM1、HBM2、HBM2e、HBM3和现在的HBM3e五个大版本，每代传输速度都超越上一代。如今的HBM3e是第五代技术，SK海力士和美光两家巨头称霸该领域，三星反而落后。还有传言称，存储三巨头都在研究HBM4第六代技术。L200的设计也主要考虑HBM3e。若庐州存储还在研发八层堆叠的HBM3，离L200的使用需求就还有不小差距。
朱万钟将薛兆恒脸上的失望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国产自主替代之路就是这么难走：别人技术比你强、质量比你好、成本还比你低，这时候能怎么办？只能扎下头闷头做，总有做出来的一天。庐州存储在DDR5上就是这么走出来的。如今虽与国际三大厂在成本和良率上仍有差距，但已在逐步缩小；他相信HBM同样能走出来。
朱万钟开口：“苏总，DDR5首批货，我可以给你们挤出来——不动产线、不动机器，这个量还能安排。但话说在前头，这只是试产的量，不是长期合同。另外，我要一个保证：等庐存的HBM产品成熟上线，你们起源的采购要优先考虑我们。”
苏念念没想到朱万钟主动开条件。她对硬件技术并不精通，但从刚才的对话里也听得出，庐州存储的HBM应该还达不到L200所需标准，只得婉拒：“朱总，我们很愿意支持国产，也愿意协同发展。贵司的HBM样品出来后，我们愿意帮助测试，把测试反馈都反馈给贵司，帮助改进。但若研发还没落地，这个采购量恐怕没法写进合同。”
朱万钟哈哈一笑：“苏总还真是谨慎。没关系，我要的不是协议——只要你们韩总愿意给个口头承诺，庐存HBM产品上线后优先采购我们，我就接受。”
苏念念没想到朱万钟的实际条件这么宽松。连签好的协议都可能违约，口头承诺在商场中更可说毫无约束——朱万钟怎么就看重这个？
薛兆恒更忍不住出声问：“朱董，你认识我们韩总？”
朱万钟道：“我不认识他，但也可以说认识。能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把起源做到今天，把中国人工智能大模型做到这个水平，还能组织起国产算力联盟这样的事——你们韩总做的事，我很认可。苏总，帮我把问候带到；下次我去海城，再登门拜访。”
苏念念点头：“朱董，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和支持。从我个人的角度说，只要庐州存储能拿出质量过硬的产品，即使价格比起国外竞品没有优势，我们也愿意支持。毕竟，稳定的供应对我们就是最大的优势。我相信韩总也是一样的想法。”
“好。老曹，起源的两百万颗粒，我们年底之前协调出来。”
朱万钟没有耽搁，和曹天华交代完便站起身，再次与苏念念握手：“苏总，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最近事情实在忙，就不远送了。”随后提前出去。
曹天华与苏念念再次商定第一批内存颗粒的具体规格、采购价格和交付日期，随后问：“苏总，你们远道而来，昨天没机会接待。不如今天中午留下来，在我们公司食堂吃个便饭？”
苏念念笑着婉拒：“曹总太客气了，韩总还在海城等我们的好消息，我得赶紧回去汇报。下次朱董、曹总到海城，我们再聚。”
苏念念也暗自思忖：总部二三楼都还空着，也该建个员工食堂；不然园区附近餐饮选择不够丰富，也是个问题。
曹天华亲自把起源一行人送到楼下，再次安排两辆商务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因车上司机是庐州存储员工，苏念念和薛兆恒一路没有交流。直到火车站休息室，几人找地方坐下，薛兆恒才感慨：“我以前在硅明做采购时，比这难多了；这次还真是沾了韩总的光了。”
苏念念道：“薛总，你好好整理一下。这次的采购规格、采购量，你回去还要向韩总汇报。韩总那边如果同意，之后我们团队和庐州存储技术团队的反馈协调，还得靠你推动呢。”
薛兆恒郑重地点了点头。此行庐州成果确实不小，可要让长期合作落地，后面要做的工作还多着呢。
苏念念说完，长出一口气，卸下了这两天压在心里的重负。总算是幸不辱命。
随后，她拿出手机。方才她已把谈判结果简单通知韩路一，现在正好看到回复。
【NullPointer】：苏总靠谱，不仅是DDR5，连HBM的潜在合作都谈好了！
【NullPointer】：【猫咪欢呼】
苏念念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嘴角微微翘起。
……
时间拨回几个小时前。
韩国首尔，瑞草区，三座通天摩天大楼坐落于此。这里便是三星电子总部——瑞草大厦。
瑞草大厦虽地处瑞草区，却紧邻江南区；周围楼房都比它矮上不少，从高层望去，江南富人区景色尽收眼底。
对几乎所有韩国人来说，能进三星工作，已是求职顶点。可即便在三星集团内部，能上到瑞草大厦高层的也是极少数。
此刻，瑞草大厦四十层的一间会议室里，三星电子高层齐聚一堂。长桌两侧坐着半导体部门和设备体验部门的几位社长、副社长，均是四五十岁年纪；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坐在末座，格外引人注目。
八点整，两名秘书推开会议室大门，三星集团话事人、李家当代家主李在荣走了进来。门一开，无需任何人示意，长桌两侧高管齐齐起身，齐刷刷鞠躬。
李在荣目不斜视，走到长桌正中主位坐下，才开口：“都坐吧。今天早晨召集大家开会，是因为朴在中昨晚临时发来一封加密邮件。这件事只有在座各位知道，我希望消息不要传出这间会议室。”
李在荣说完，身后秘书拿出一个三星平板，从左手第一位高管开始向后传阅。左手第一位，正是负责统筹半导体业务的社长庆圭贤。
邮件内容很短，庆圭贤很快看完，眼睛睁大，正要出声，李在荣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往后传。庆圭贤只好把话咽回去。
有了庆圭贤在先，后面的高管都飞快看完平板内容，再传给下一个人；在场无声的压力下，他们甚至不敢在手里拿太久。
好在邮件足够精简，每个人都得到了该知道的信息。唯有末座的年轻女生拿到平板时反应大些，反复看了几遍；她旁边的年轻男士则几乎只扫了一眼，便把平板传给旁边高管。
几分钟后，平板传回李在荣右手第一位高管手中，随后被秘书收回。李在荣这才开口：“消息大家都看过了，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庆圭贤似乎憋了半天，一听这话便赶紧开口：“会长，和OpenAI的合作是您此前定下的战略。朴在中公然在这个时候发布这种言论，是不可原谅的背叛；我一会儿就打电话过去训斥他。”
李在荣看了庆圭贤一眼，道：“不减产，保持高额研发和资本投入，才是我定下的战略。至于产能卖给谁，这件事还没决定。”
庆圭贤道：“可是和OpenAI的合作已谈到最后阶段。以现在的形势，再去寻找其他潜在买家才是——”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意识到话说得太绝对，可能有质疑会长的嫌疑，只得改口：“更何况这是一家中国企业，我们还要担心政治风险。”
所谓政治风险，就是华盛顿禁令突然收紧的风险。这话说完，几个亲美派高管都暗自点头，觉得在理。
李在荣却不表态，只向未来战略室企划常务权泰浩问：“这个问题，未来企划室有什么看法？”
权泰浩心中暗叹：这消息刚刚到手，还没让底下专员和代表们分析过，能有什么看法？李在荣不过是想借他的口压一压亲美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