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研大模型，对资源和团队的要求都极高。这一点，我相信三星作为韩国一流企业，筹备得起。但我是做过大模型的，知道其中难处：有些坑，不亲自踩过，很难提前想到。”
韩路一先点明研发难点，随即开出条件：“起源愿意分享训练中积累的经验；如果有需要，我们甚至可以派核心团队协助贵司，让三星做出世界前十的大模型。”
“——前提是，三星愿意与起源签订稳定的HBM供货协议。”
这个条件，说朴在中不动心，那是骗人的。
三星此前在内部调集大量资源推进自研大模型，结果并不理想，也间接导致本土派失势。
如今公司内部本土派与亲美派的斗争中，本土派正处劣势。
朴在中从底层奋斗上来，是精英打工人，游离于几个派系之外，不算完全的本土派，却和亲美派中某些人有直接利益冲突。
若真能让三星自研大模型成功，本土派话语权必然进一步提升，朴在中也能趁机抱上大腿。
其实，换个人开出同样条件，先不说真心假意，单是技术能力就不能让朴在中信服。
可现在说话的人，是起源集团创始人——凭一己之力把中国人工智能水平带到世界第一，在各种封锁下仍压住本来领跑的OpenAI和一度强势的Nexus Al。
所以韩路一一开口，说能帮三星的自研大模型项目，朴在中确实相信他做得到。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韩路一的开价，是真心吗？
朴在中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韩总，你说能帮，我信。可这种东西，你怎么会放心交给我们？难道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韩路一心下暗笑。
人工智能研发需要持续创新、持续进步。
三星现在没做出东西，难道是因为缺了什么关键数据？补上数据，就能突飞猛进？
当然不是。
以如今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速度和内卷程度，今天刚取得的进步，明天就可能被超过；三星若有这个能力，早就做出来了。
既然没这个能力，把起源那些已经过时、即将被汤圆2.0全面超越的实践经验和方法教给三星，又有什么好担心？
但韩路一当然不会这么说，他还备着另一个答案。
韩路一开口：“朴社长，你多虑了。起源和三星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市场，也缺乏竞争基础。据我所知，韩国的数据隐私法规是世界上最严格的，谷歌地图至今都没能进入韩国吧？所以起源本来就没有在韩国商业化落地的计划。相对应的，我不认为三星的大模型有机会在中国打败我们。”
朴在中点头。
网络服务和硬件不一样：硬件可以销售，网络服务却很难跨过那道墙。
韩路一说得有道理。
只不过，把这个条件传回总部，朴在中就算完完全全站队了，之后再想抽离总部的政治斗争之外，就做不到了。
到底该怎么选？
朴在中拿起酒瓶，又把酒杯倒满，眼神盯着杯中烧酒，一时没有说话。
韩路一也不催，只在旁边等着。
终于，朴在中一咬牙，做出决定。
他端起酒杯，对韩路一说：“韩总，这件事我负责不了。等我和总部沟通之后，马上联系你，给你答复。但无论事情如何，咱们都是朋友，我先敬你一杯。”
韩路一一笑，把廖伯韬和自己的酒杯都添满，举杯道：“能结识朴社长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荣幸。廖总，我们共饮。”
廖伯韬也笑着举杯：“好，好，我们以后也要多聚。”
正事谈定，三人不再聊工作，转而闲聊起来。
这方面，韩路一很难和两个中老年人有什么共同语言，只能多听少说，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气氛倒越来越热烈。
这自然少不了酒的功劳。
吃到最后，朴在中坚持买单，说难得和老师相聚，必须让自己尽一份心意。
韩路一不好推辞，只能说下次再做东。
三人从饭店出来，各自的司机已在门口等候。韩路一和廖伯韬一起送别朴在中，站在饭店门口又闲聊了两句。
廖伯韬借着酒意，突然感慨：“韩总啊韩总，我算是明白，当初你和我在小吃摊见面时，是怎么说服我的了。你这么一套连拉带打的组合拳，一般人还真顶不住。”
韩路一谦虚地笑笑：“廖总说笑了。你能看上起源，靠的是眼光独到；至于三星这边，只能算开了个头，总部到底什么态度，还要谈过才知道。”
廖伯韬摇了摇头，明显不信韩路一的鬼话，然后低声问：“汤圆的技术，真的能给他们？”
韩路一了然，廖伯韬也有和朴在中一样的担心，但廖伯韬是站在他这边的。
韩路一低声答：“廖总，你放心，不管教给谁，他们都研发不过我们。”
其实韩路一本来已有在汤圆2.0出来后把汤圆1.0开源的心思。
技术领先一代就够了；上一代技术开源出去，API调用成本也会下降，起源受影响不大，但肯定够OpenAI和Nexus AI喝一壶。
如今在开源之前，还能把这项技术再卖个好价钱，何乐而不为？
告别廖伯韬，韩路一坐上车，拿出手机。
菜刚上齐时，他拍了张照片，分别发给顾司玥和苏念念，两人都回了信。
顾司玥发的是一张轻食外卖，食材倒都健康，只是看起来让人没什么食欲。
还有一个表情包：【猫咪吃草】。
苏念念则拍了一张饭店大餐，都是徽菜，配了一句话：“请大家吃你的家乡菜啦。”
看样子是苏总带着团队出去吃高档工作餐了。
韩路一笑了笑，给两人分别回了消息。
回家后，韩路一回到卧室，第一时间给苏念念打了视频。
关于和庐州存储的谈判进度，苏念念之前已简短汇报过，但详情两人还没交流；今晚和朴在中见面得到的消息，他也需要和苏念念讨论。
视频接通，苏念念已经回酒店，头发披散，看起来还没完全干透。
苏念念先观察韩路一的脸色，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喝多。
其实自从视界升级之后，韩路一再没喝醉过，似乎视界的体质强化是全方位的，连肝脏处理酒精的能力都加强了。
不过喝了几瓶烧酒，他脸色还是微微翻红。
“见到了谁？聊得怎么样？”
韩路一说：“廖伯韬介绍的人确实是三星的，而且是存储部门在大中华区的一把手朴在中。原因也知道了：OpenAI在全球吸纳HBM，直接要拿三星未来三年的产能，SK海力士对我们违约也是这个原因。”
苏念念闻言，微微露出惊讶：“你们聊得还挺深入，他连这都和你说？”
“确实需要一些交流技巧。”韩路一笑了笑，“我和朴在中交流过了，用汤圆的训练经验换三星的产能；他还要和总部交流，才能知道能不能往下谈。”
苏念念沉默一下，才问：“三星到现在也没拿出自己的大模型，对这个肯定有需求。但你就不怕OpenAI也给出同样的价码吗？论资金，我们还是比不过他们。”
韩路一笑容更明显，甚至带了些嘲讽：“按我对他的了解，大概不太可能。OpenAI走到今天，难道还真有人认为他们Open（开放）吗？”
现在网上戏称OpenAI为CloseAI的可不在少数，更别说作为早期投资人的马斯克和山姆·奥特曼的漫长论战了。
更别说，自从2025年开始，山姆·奥特曼打算放弃OpenAI最初设立时的非盈利组织形式，把它转变为传统营利性企业，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连两个州政府都介入调查，至今没有定论。
苏念念也和韩路一详细说了她今天下午和曹天华见面的经过：能不能从庐州存储拿到稳定的内存供应，还要等明天见到董事长朱万钟之后才有结果。
聊完才发现，两个人今天分别见了HBM和DDR5两条线，虽然各自都有进展，但真正的结果还要等到见到下一级做决策的人之后才能知道。
就像打完小Boss，才发现后面还有个大Boss要打。
“念念，尽力就好。反正我们走到今天，遇到的困难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视频挂断前，韩路一说道。
苏念念笑了笑：“路一，要对我有信心。”
挂了视频，韩路一出来客厅接水，正好看到周牧之也从房间里探出头。
“路一哥，你在和嫂子视频啊？”周牧之问。
韩路一沉默一下，点了点头。
“那——其实你今天继续加班也可以，不用顾虑我。”周牧之说。
韩路一随手抄起沙发上的靠垫扔过去，周牧之早有预料，提前把门关上了。
靠枕砸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臭小子，没大没小，明天就把你的iPad没收掉。
韩路一想着，继续去接水了。
……
周三上午，苏念念再次带团队来到庐州存储总部。
不同于昨天，这次会面安排在专属会议室，被邀请进来的也只有苏念念和薛兆恒两人。
进门后，苏念念先打量一圈装潢。
会议室很大，墙上有个很大的庐州存储LOGO，旁边还有企业发展史、工厂上线时间、存储技术突破的时间节点等等，有种历史的厚重感。
苏念念暗自思考，起源的中心会议室也应该这么装修一下才对。
昨天下午回下榻酒店后，苏念念带着薛兆恒和江松然又开了远程会议，把起源接下来对总算力的需求，以及L200能够顺利量产的话，对DDR5的需求，都按照保守、标准和乐观三个标准，又重新建模估算，确实比昨天薛兆恒第一次报出来的每季度两百万颗粒多不少。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建模修改，自然也少不了汤圆帮忙。按照传统企业的工作流程，这可能是商业数据组一两周的工作量，却被汤圆压缩到几个小时。起源内部员工已经完全适应这种效率。
总之，带着新数据过来后，连薛兆恒也更有信心今天能说服庐州存储。
不管怎么说，起源的算力需求在这；不管原料成本怎么涨，自己生产L200的性价比肯定最高，比在外面采购计算卡划算得多，属于造得越多、省得越多，所以对内存的需求也少不了。
在会议室坐了没多久，大门打开，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人，一张国字脸，表情严肃，大步走了进来。
苏念念专门做过功课，自然认得出来，这就是庐州存储的灵魂人物、董事长朱万钟。
他旁边落后一步跟在身后的，则是昨天见过的总裁兼CEO曹天华。
“朱董，这位就是起源的总裁，苏总。”曹天华介绍道。
朱万钟伸出手：“苏总，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美国打工呢；没想到你们这一代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出这么大的事业。”
苏念念谦虚道：“朱董真是太客气了。我们这些后来人能勇敢走上创业道路，也是受了朱董这样前辈的指引。”
朱万钟自然知道苏念念说的是客气话，但心里还是舒服，原本严肃的神情也放松了些。
两边坐下后，苏念念拿出昨天调整过的新的用量预估材料，递给朱万钟：“朱董，这是我们最新测算的预计采购量，请你先过目。”
朱万钟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就放在一边，仿佛并不很在意，然后开口：“苏总，贵司的提议，曹总昨天已经和我说过了。但你们要的量不小，对我们公司的压力也不小。按说你苏总亲自在庐州等了我一天，已经很有诚意；可我这人性子直，就直说了吧——这一单，我们暂时不打算接。”
苏念念闻言正要开口，却听朱万钟接着道：“实不相瞒，庐存确实有上市的打算，而且已经在推进，这也不是我做的第一家上市公司了。IPO时捆绑一个人工智能的叙事，如果只是为了抬高上市市值，不好意思，我朱某人不做这种事。如果你今天还是拿这个来说服我，那咱们就不用往下谈了。”
苏念念一怔。
昨天用来说服曹天华的理由，朱万钟上来就说明他不看重，这个说服不了他。
那他看重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