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后面跟着他的助理。这人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一边说话一边伸出了手。
“久仰起源的大名了，我是庐州存储的总裁兼CEO，曹天华。”
面对这位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女总裁，曹天华没有流露出丝毫轻慢——这自然是因为起源集团如今的地位。
作为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领头羊，起源不仅在模型方面成绩惊人，在产品落地方面也成果显著；甚至在算力国产化上取得突破，成立国产算力联盟，让越来越多国产计算卡厂商能够高效运行模型推理。
最后一点与庐州存储关系最密切：国产算力联盟里的企业，和庐州存储的大客户重合度非常高。
“是我们打扰了才对。刚才我上楼的时候就看见底下坐了不少人，曹总最近应该很忙吧。”苏念念笑着说道。
“最近业内变动确实比较大，我们也还在适应。”
曹天华又与薛兆恒打过招呼，双方分别落座。
“苏总这次特意来庐州，是有什么事啊？”曹天华开门见山地问道。
说实话，若不是苏念念亲自过来，曹天华本不必出面。即便大厂采购，顶多由负责大客户的副总裁出面接待，也就够了。
可如今人家是执行总裁亲自登门，曹天华若不见，便显得有点儿怠慢。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谈DDR5的采购。”苏念念说道。
“要多少？”
苏念念看了薛兆恒一眼，示意他开口。
“第一批两百万高规格32Gb DDR5颗粒，年底之前到位，之后每个季度都至少要这么多。”薛兆恒说道。
曹天华面色不变，低声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从包里取出一张报价单。
他把报价单递到苏念念面前：“苏总，这是我们的出厂报价，你先看一下。”
苏念念低头细看。
这比团队昨天从市面上收集来的市场价低了一两折，曹天华没有趁机加价的意思。
按薛兆恒刚才报的量折算成现金，每季度不到两亿元。单子虽不小，却也不至于要曹天华亲自来谈。
“苏总，按理说，这个单子确实不小，若在平时，我们求之不得；可眼下海外三家突然收紧，我们面临的需求一下子大了起来，再加上你们要的又是高规格颗粒，这两百万能不能供上，我还真不好说。”曹天华说道。
“曹总的意思是，没有货？”苏念念问道。
“不能保证有这么多。”
苏念念沉吟片刻，说道：“曹总，薛总刚才报的计划，是按我们第一批产量来报的。可按公司战略，后面一定要扩产。我们跟你其他客户不一样：他们买了内存，做成计算卡，还得考虑怎么卖；我们不考虑卖，做卡是自己用。”
薛兆恒干笑一下，在旁边补充：“对，对。顺利量产之后，我们肯定要加大产量；我们的设计里DDR5占比不低，稳定供应对我们更重要。”
曹天华笑了笑：“苏总和薛总的意思是——？”
“我们起源不仅需求量大，而且稳定，之后的需求还会更大。”苏念念说道，“我相信，建立起稳定的合作关系，对双方都有好处。”
说到这里，苏念念往窗外扫了一眼：一辆辆重型卡车正在工厂大门装卸货物，异常繁忙。
“曹总在这个行业一定比我清楚：这种增长本身，是长期、可持续的结构性增长，还是昙花一现？”
苏念念的问题很犀利，曹天华却没急着拿国产存储拐点已到、绝非昙花一现之类的话来自证，而是问道：“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呢？”
庐州存储在存储领域深耕多年，曹天华自有底气。
面对曹天华的反问，苏念念也不恼，接着说道：“如果是昙花一现，庐存需要稳定的长期合作来对抗周期；如果是结构性增长，这增长由什么引起？是AI，是人工智能爆发带来的存储巨大需求——那庐存更该和我们站在一起。”
从进门起，曹天华一直带着礼貌的微笑；等苏念念这段话说完，他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曹天华问道：“苏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之前也做了些调查，有不少消息说，庐州存储最近在谋求IPO吧？”苏念念问道。
曹天华不置可否：“劳苏总关心了。这是我们庐州存储内部的事，上不上市，都不影响经营策略。我也听说起源在准备IPO，有这样的事吗？”
上市这种事，若不是为了故意造势，一般秘而不宣：毕竟最终成功上市前，不知会出什么突发状况，公司总得给自己留出应变的余地。
所以曹天华才反过来将了苏念念一军。
苏念念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曹总，市场看企业，不只看业绩，更看对业绩的预期。庐存前几年一直亏损；虽然朱总和曹总战略眼光在此，愿意持续投入，但这么大的亏损，不可能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吧？上市后能不能达到甚至超过市场预期，靠的是招股书中深度绑定的战略伙伴。”
说到这里，苏念念顿了顿，身体轻轻往后靠了靠，接着说道：“起源恰好是个很好的伙伴。”
曹天华沉默片刻。
他出面本来只是为了表示尊重。
当然，起源来采购不是坏事，谁会嫌客户多呢？可要为了起源调配现有资源和产能，曹天华本来没有这个打算。
眼下市场变化、内存涨价，正是庐州存储扭亏为盈的好时候，他的精力更多放在别处。
但苏念念刚才那番话让曹天华动了心。
如今这个市场环境，一旦上市成功，还有什么比绑定中国人工智能第一企业和国产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更好的投资故事？
曹天华笑了笑：“苏总确实眼光独到。只是这种战略方向上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董事会确认才行。”
他没有否认上市的事，算是默认了。
“这样吧，不如苏总先回去；我和董事会沟通之后，再开视频会议？”曹天华建议道。
曹天华已被苏念念说动，可苏念念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如果不能拿下稳定的供应渠道，她的任务就不算完成。
苏念念接着道：“曹总，难得来一趟，不知我能不能也拜访一下朱总？”
庐州存储的CEO和总裁虽然是曹天华，但他是前年才就任；在他之前，庐州存储由创始人朱万钟一路带领成长。
朱万钟虽已卸任CEO，但依然担任董事长，是庐州存储的灵魂人物。
苏念念明白，曹天华其实是要去同朱万钟商量；看来想拿下庐州存储，还是得先拿下朱万钟才行。
曹天华脸上露出尴尬神色：“不好意思，苏总，朱总现在不在庐州。不如这样，等朱总回来，我尽快向他汇报，再联系你们。”
“朱总什么时候回来？”苏念念问道。
“明天，明天就能回来。”曹天华说道。
“那我们就在庐州等一等，等到朱总回来，可以吗？”苏念念接着问。
曹天华没料到苏念念这么坚持，打了个哈哈：“那这样，我和朱总说一下吧。不好意思，稍等。”说着拿起电话出去了。
几人在房间里静静等了一会儿，曹天华回来了：“那就麻烦苏总和薛总等一等。朱总明天上午回来，咱们还在这里见面。”
“多谢曹总，我们明天见。”苏念念起身，又与曹天华握了一次手，带着起源的人告辞。
曹天华的助理带着几人下楼。走出庐州存储接待大厅时，又看见各厂商代表正排着队，与不同级别的销售代表接洽，等着瓜分庐州存储下一季度的产量。
存储现在真是个抢手产品了。
……
下午五点多，海城。
韩路一知道晚上要喝酒，索性不开车，让司机送自己过去，还邀廖伯韬同车前往。
反正两家公司离得近，一脚油的事。
廖伯韬倒是爽快答应。
两人上车后，韩路一开口问道：“廖总，咱们今晚要见的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就别再卖关子了吧？”
从昨天廖伯韬说要帮忙引荐，到今天早晨在电话里议定时间地点，他一直没有透露这位朋友是谁。
虽然见面之后韩路一就已经“看”到了，但廖伯韬故意不说，也是开个小玩笑，正好拿来做话题。
果然，廖伯韬故作高深：“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但你今天要见的这位绝对知道——当年我在成均馆大学当教授时，他特意来上过我的课。”
韩路一也了解这段历史：廖伯韬离开台积电、加入三星前，受竞业限制和商业保密条款约束，曾在韩国成均馆大学担任大学教授。由于三星与成均馆大学关系紧密，当时去上课的其实都是三星在职工程师，还是其中最有效的那一批。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韩路一问道。
“是啊，十多年了。当初精明能干的小伙子，现在也成了成熟稳重的高管。”廖伯韬微微一笑，“今天要带你见的，就是三星电子大中华区负责半导体和存储业务的副社长，朴在中。”
韩路一故意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满足廖伯韬的小小顽心：“竟然是他？”
廖伯韬微微点头：“想从三星买到HBM，光有交情可不够；不过只是朋友间聊聊天，那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也是我看着一步步走到这个职位的。”
话聊到这里，韩路一自然岔开话题，两人又讨论起正在筹建的生产管理软件公司。廖伯韬对这件事兴趣极大，已经忍不住开始催进度了。
直到车开到目的地，两个技术出身的男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讨论。
廖伯韬订的是一家传统韩式饭店，服务员都穿着韩服——说是韩服，韩路一觉得和中国古代服饰挺像；这不是他的专业，他不懂这个。
服务员把两人领进一个包间。推拉门，得把鞋脱在门外才能进去；里面小方桌周围围着像是要跪坐的坐垫，其实桌下开了口，还是能放腿。
两人坐下后，廖伯韬说道：“这家算是正宗，我爱人很喜欢。传统韩餐其实要跪坐，可那样实在太不舒服，现在也都改良了。”
话没说完，一个服务生先端上十几盘小菜在桌上铺开，然后才拿来几份菜单。
两人没等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韩语对话声；随后推拉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脱鞋走了进来。
他眼睛细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眼看去就有种韩国人的感觉。
这就是三星电子存储业务在中国的一把手——朴在中。
朴在中先鞠躬同廖伯韬打招呼，颇为恭敬地说：“老师好，好久不见，老师身体还是这么康健。”
随后才转向坐在旁边的韩路一，一边伸手，一边说道：“这位就是韩总吧？久仰大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朴在中的中文很好，甚至没什么口音；可从长相和说话神态上，还是能看出些不同。
韩路一伸手同朴在中握了握，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已经通过视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OpenAI竟然想把三家大厂的HBM产能全部吃下，山姆有这么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