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端着咖啡杯，起身走到苏念念的办公桌旁。
苏念念侧了侧身，让韩路一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商务团队已向几家大型云供应商探过口风，汇总成了一张表；可表上的数字与他们的预期相差不少。
之前起源算力紧张时，也时不时在不同云厂商处临时租算力，因为量不算大，也没有特殊协议价。结果现在打听协议价，却发现对方不仅价格上没有任何优势，也不愿签长约，对能给出的算力量还非常保守。
苏念念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上午大规模询价打草惊蛇了，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买量大，准备囤积居奇？
可问题是，这么多家，怎么可能一起行动？
她转头看向韩路一，问道：“你觉得，会不会是针对我们？”
韩路一摇了摇头。
从起源的角度说，国产计算卡集群、英伟达集群，甚至AMD的集群他们都能用，无非是适配效率的问题；但对大部分厂家而言，主要需求量大头的还是英伟达算力集群。
而韩路一还没对是否租用英伟达集群做出对应策略，上午询问的都是国产卡集群。这些本就是相对冷门的资源，大部分用户也只用来跑小模型，用量不稳定，需求量也不大，现在却集体表现出了短缺的架势。
如果是一家两家也就罢了，这么多家同时有这种变动——
韩路一想了想，说道：“是不是行业里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消息？”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袁媛的声音传了进来。
“韩总，苏总，算力部门的江总和薛总想见您。”
韩路一暗想：刚才散会时，才让江松然和苏念念协调算力租赁的事，老江怎么来得这么急？
他朗声请两人进来。
结果却惊讶地发现，两人不是来找苏念念的。
两人竟是听说韩路一在苏念念这儿，特意过来找他的。
韩路一起身走到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什么事找我，这么急？”
江松然看了看薛兆恒，薛兆恒开口道：“韩总，有点儿突发状况。我先去找了江总，江总的意思是，直接来找您。”
“是L200的事？”韩路一问道。
薛兆恒眼下全力负责L200的研发与验证。刚才例会虽未现场汇报，但报告韩路一看过了：设计基本定稿，正在做仿真测试，很快就要进入试流片阶段。这个时候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屋里空调开得不小，与外头的酷暑截然不同；可薛兆恒的脑门上却沁着一层密密的汗珠。
他咬了咬牙，开口说道：“韩总，刚刚接到韩国那边的消息，之前我们预定的那批HBM，恐怕没办法交付了。”
韩路一挑了挑眉：“定金都付了这么久，突然就没法交付了？”
行业里的人都清楚，做计算卡，光有先进芯片不够；要让大规模运算跑起来，数据总得有存放之处，那就是内存。
也就是DRAM颗粒。
这并非新科技。可以说，自现代电脑诞生之日起，内存生产便已存在。
最初，世界上大部分内存都在美国生产；后来日本经济腾飞，其内存产业逐渐超过美国。
但内存属于重资产、长周期产品，自带潮汐效应：需求旺盛时赚钱，供给不足便扩产；扩产又造成供给过剩、价格暴跌，许多厂商被挤出，直到下一轮需求回升。
千禧年后，日本内存产业基本消亡；如今全球最大的两家内存生产商，是韩国的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
本轮人工智能算力需求爆发前，内存本已进入下行周期；可自从人们发现训练大模型需要GPU、生产GPU又需要内存——尤其是高带宽内存（HighBandwidth Memory，HBM）——之后，内存需求便持续上升，价格也水涨船高。
若说英伟达是AI时代的卖铲人，那几家内存生产商便是AI时代的卖铁人——卖的是造铲子的原料。
起源自己设计、组装计算卡，自然不会毫无准备。早在与冰芯合作开始前，起源便已通过多种渠道同原有供应商签下预购合同——现货早已没有，如今想买内存、尤其是HBM，只能预购。
然而变故来得很突然。
“难道是管制又收紧了？”韩路一问道。
江松然摇头：“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没有正式文件，华盛顿那边毫无消息，英文互联网上也查不到任何信息；可现货市场价格已经起飞，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总不能是无理由违约吧？当初的条款是怎么签的？”韩路一接着问道。
“这倒算一点旁证吧：若真是管制收紧，他们至少该说是政策影响；可他们确实是无理由违约，不但退还定金，还赔了违约金。”江松然回答道。
宁愿赔钱也不交付？这是什么情况？
总不能是厂房着火了吧？可就算真着火，涨价不就完了？这又不是头一回。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韩路一心里已把内存断供与云厂商口风突然收紧联系到了一起。
这样看来，受影响的恐怕不止起源一家。
苏念念一直在旁听着，没有作声，这时忽然开口：“我们预定的这批货，国内能找到替代供应商吗——或者，从别处采购？”
薛兆恒眉头紧锁：“L200设计时出于成本控制，主要用的本就是DDR5；这个虽然涨价，还能拿到货。难的是HBM，我们在几个关键位置也用了，国内还供应不了我们这样的用量。况且HBM需求大、产量少，就算三星、海力士这样的行业领头羊，良品率也高不到哪儿去，想从别处采购只怕也很难。”
“HBM是什么？”苏念念问道。
“高带宽内存，就是把内存3D堆叠起来，数据传输速度非常快，在高性能运算里必不可少。这项技术，韩国那边确实比我们领先不少。”韩路一在旁边解释道。
苏念念又试探地问道：“现在改设计——”
能买替代品就买，买不到就从设计上找替代方案——苏念念正按常规思路找办法。
薛兆恒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那前面几个月就白干了。再说，当初设计时已经把HBM用量能减则减，完全去掉，不知道性能会成什么样子。”
韩路一看着老薛一把年纪还这副状态，心里既无奈又有些可怜。
进公司这么久了，老薛的管理水平也没见长，看来确实没天赋。
还好，至少这次没把事压着，知道赶紧找过来。
他开口道：“老薛，这事你不用想了，先回去继续盯L200的进度。老江，你负责把DDR5现货先锁住；HBM的事我来解决。”
江松然答应下来，却有点儿欲言又止，被韩路一一个眼神劝走了。
等江松然和薛兆恒出了门，苏念念转头看向韩路一：“你有办法？”
两人关系更近，面对苏念念，韩路一不必为了稳定军心故作镇定。
“还没办法，但我知道该找谁去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韩路一说完，拿出手机，拨给旁边的好邻居——冰芯的廖伯韬。
冰芯是国内最大的芯片生产厂家，在产业链中处于相当核心的位置；行业若有风吹草动，他们肯定第一个知道。
何况廖伯韬在三星还有不少私人关系。就算解决不了问题，至少也能给韩路一指个方向。
不一会儿，廖伯韬接起了电话。
“韩总，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生产管理软件的事有进展了？”
“进展不错，不过今天是为别的事。”韩路一问道，“廖总，内存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廖伯韬的声音里略带惊讶：“怎么，你们也被影响到了？据我所知，起源的用量早就预购好了？”
韩路一说道：“他们毁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