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银行有意向向我们采购包括定制硬件在内的全套解决方案；具体采购规模和技术支持期限仍在讨论中。现在预计，硬件采购价格在五亿元左右，后续服务费用为每年几千万元级别。我之后会再汇报。”
姜亦心说完，向其他与会高管点了点头，场中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这是起源每周一早晨的高管例会。苏念念旗下的汇报通常开场进行——上一周收入端有什么新进展，颇为振奋人心。
韩路一听完，点了点头，对姜亦心说：“我们眼下的算力仍以自用为主，大规模交付恐怕要等L200正式量产之后。这一点你要和他们谈清楚；其他类似机构的接洽，可以转给技术销售部门，算力和硬件供给都要考虑进去。”
随即，韩路一转向江松然，问道：“算力这边，这周有什么进展？”
江松然此刻脸色少见地轻松——往常一到算力盘点环节，他总是皱着眉开场。起源各业务方向的用量增长太快，算力供给一直供不应求，这几乎是全集团都知道的事，连外界媒体和关注行业动向的用户也清楚。
“我先说个好消息：基于豆汁儿模型的轻量调度系统上周已经全量上线，释放出的算力比我们最初预期还大一些。”
此话一出，无论业务线还是支持线的高管，都把目光挪了过来。
大家心里都冒出同一个问题：释放了多少？
江松然没卖关子，接着道：“新调度系统启用后，整个推理算力任务分配的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原先卡空转、任务排队或负载不均的部分被填满，如今效率已接近理论极限。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我们在张家口云垠和临港自由的两个数据中心共有三万五千张计算卡，从中释放出百分之三十的算力；也就是说，过去三万五千张满载跑的任务量，现在大约两万五千张就够了。”
视频那头的赵文渊第一时间激动起来。
富余出一万张卡，这富余是给谁的？不就是给他启动汤圆2.0训练的吗？
不过他又马上反应过来：现在起源的计算卡里，运行效率最高的是L100，而L100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八千张。从这里抽走一万张，恐怕拿掉的不只是百分之三十的总算力；公司运营也不可能一点算力储备都不留，全拿去冲训练。
那剩下的算力缺口从哪里找？
江松然环顾一圈，接着道：“我们还有第二点新发现，某种程度上比第一点还重要，那就是——”
“使用新调度系统后，我们对租来的算力的利用效率也提高了。即使全按汤圆1.0API直接销售的折扣价计算，减去付给云服务商的租金，我们仍有得赚。”
这话像一枚重磅炸弹，砸进会议室。
汤圆模型的定价在旗舰模型里独一档地低，甚至比不少次一档模型还便宜。这里面自然有汤圆训练、推理全线自研、成本可控的原因；也有韩路一为培养用户习惯、占领市场的原因；对提供反馈数据的用户打折，同样有利于后续训练数据收集。
再加上他并不希望以技术垄断赚取超高额利润的理想主义。
种种原因交织，使起源此前的商业化长期陷在一个困局里：不得不在应用层和用户体验上不断创造新的利润空间；而在纯粹的模型层面，一旦把有限的利润分给云厂商，起源的利润就被大大摊薄。再加上AI军备竞赛、美国对英伟达高端计算卡限制出口等因素，云厂商能租到的算力也在涨价，想租就得赔钱租，越用赔得越多。
在这种情况下，起源的算力才始终不够。
如今，新模型和软件调度层的优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如此一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国内几家大中型云服务商，只要舍得花钱，仍能再找出不少算力供应。
赵文渊刚压下去的兴奋又冒了出来，忍不住砸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还好他静着音，这声音没传到海城总部的大会议室；此时此刻，也没多少人关注他的视频画面。
随即，赵文渊又想起一件事，解除静音，开口问：“宋总，我有个问题。现在云服务商提供的租赁算力大头还是英伟达的，以我们公司的情况，能租吗？”
最初被列入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的是当时的源智科技；如今源智和源码合并成起源集团，限制并没有取消，整个起源集团都在限制之下。
实体清单限制所有美国受控物项的出口、再出口和二次转让。比如通过其他皮包公司作为渠道转卖，显然违反美国相关法规。但租用呢？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首席法务官宋嘉宁身上，她说：“名义上不行，这会落入美国的长臂管辖；但这种租用本身并不违反国际法和我国法律，我国商务部还有专门对应的《不可靠实体清单规定》和《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所以实际操作中仍有规避方法，具体要看提供服务的企业是否配合。”
韩路一看得出来，受场合限制，宋嘉宁说得不算直接，也不算明白。
这虽是高管群，按理算起源内部信息交流，但高管毕竟有近十人；对这种公然违反外国法律的灰色地带，确实不适合大范围讨论。
不过韩路一听懂了：可行，只是具体怎么执行，还得私下再商量。
这也合理。一项美国法规想管两家中国公司的交易，依靠的还是中国公司提供的披露信息，未免管得太宽。
听完江松然的汇报，韩路一说：“干得不错。这次调度系统升级，研究院和算力部门各记一功。之后的算力租赁，苏总，你和老江协调一下，先与几家有能力的厂商初步接触，看看能拿到什么报价和量，之后再作决定——先租国产卡的算力。具体租赁方式要谈；汤圆想在上面跑，我们还得做适配。”
“好的，韩总。”苏念念应道，随即确认，“我们准备租多少？”
“多多益善，只要在产品层还能卖得掉。”
韩路一说完，又转向视频投屏：“文渊，你那里轻量化模型训练还有多久收尾？什么时候能启动汤圆2.0训练？”
赵文渊略显兴奋地说：“轻量化训练见缝插针地跑就行，不占2.0的资源。数据收集、数据清洗这些前期准备都已做完；L100的万卡集群一旦到位，我马上就能把2.0训练跑起来。”
韩路一被他的兴奋劲感染：“行，2.0训练的算力供给现在是最高优先级。你记得去找苏总和老江催进度。”
随后，首席财务官陆明洲和首席法务官宋嘉宁先后汇报了起源集团上市准备进度，一切顺利。最新几项投资活动——对脑机接口公司梦脑科技的战略投资，以及对游戏行业的几笔投资——都已纳入审计和文书准备。虽然增加了几家机构的工作量，也相应增加了顾问费用，但商业逻辑能自圆其说，倒没碰到太多阻力。
其实几家券商现在态度很一致：不管你起源想投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还能保持一线AI研发企业的势头，估值就可以直接对标海外OpenAI和Nexus AI这两家头部企业，上市就不会有一点问题。
——哦，倒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最大的问题可能是估值太高，以港股的资金深度和流动性，未必接得住这么大体量的公司。陆明洲简单提了一下，没有详细说明。
散会后，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陆明洲犹豫片刻，向韩路一走来。
“韩总，能占用您几分钟吗？”陆明洲说。
韩路一往外面看了看。他接下来和苏念念还有一个会，但见陆明洲这副状态，便对苏念念说：“苏总，你先回办公室吧。我和老陆说两句话，再去找你。”
苏念念点头，先出去了。
其他走得慢的几人听见，也默默加快了脚步。
等会议室的人都出了门，韩路一看向陆明洲：“怎么了，老陆？表情这么严肃，不是说一切顺利吗？”
陆明洲苦笑一声：“韩总，刚才我没说全。上市准备确实顺利，但也遇到了新问题，还是我没预料到的新问题，这事不太好解释。”
韩路一看了看他：“这样吧，你先长话短说；如果我真听不懂，咱们再专门开个会。”
陆明洲尽量简短地把问题讲了出来。
正如他刚才所说，起源的估值可能太高了。
起源上一轮估值按两千亿计算，但那时公司的收入和用户量都远不及现在，这个估值几乎全是给汤圆模型的。虽然起源花钱克制，账上自由现金流一直不少，也没启动下一轮融资，外面的钱想进也进不来；但两个月过去，起源此时的估值逻辑已完全不同。
按港股规定，公众持股不能低于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若按五千亿估值上市，就要吸纳750亿资金，这已是港股数一数二的IPO规模；而起源距离上市还有至少大半年流程，按现在的发展速度，到时候估值不知会到多少。
就算按保守的五千亿计算，吸纳750亿资金已很惊人；然而最可怕的还不是增发所需的这750亿——港股二级市场日交易量在两三千亿级别，750亿虽多，倒还没到恐怖的程度。
真正恐怖的是IPO打新股造成的资金冻结。
这也不难理解：热门企业上市时，但凡有点兴趣的股民都会去抽签；抽签结果出来前，资金要提前放到券商处作保证。一家热门公司上市，完全可能造成几百倍募资额的资金冻结，形成虹吸效应，把整个交易市场的现金流抽空。
操作不好，一个IPO就可能引发一次股灾。
韩路一听完，轻笑一声：“发展太快倒成问题了？”
说完，他发现陆明洲的表情没有任何放松，看来这个问题给他的压力不小。
韩路一收起玩笑心思，问道：“你担心港股发行因市值太高反而影响我们，有什么解决办法？”
陆明洲说：“过去的例子不算多。按我和中投那边的讨论，可以考虑IPO时不全募新资金，而是拆成两部分：一部分发行新股，资金进入公司；另一部分由现有股东出让老股，这样也能满足公众持股要求。”
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但老股怎么卖、卖给谁，都要仔细设计。”
韩路一心领神会，听懂了陆明洲的意思。
起源上市的消息虽保密，消息灵通的人士仍会听到风声——金融行业本就是吃信息的行业。所以，虽然还没到那个阶段，仍有人想进来；这些人也恰好能解决起源现在面临的问题。
陆明洲问的，是韩路一对这件事的想法。
“所以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究竟需要募集多少钱，是吧？”韩路一确认道，“现在看来，我们最缺的不是钱，甚至也不是行业资源。算力、模型，甚至连电力都打通了，但前面的路还很长。上市这件事，我更看重它能给我们带来整合资源的能力。出让老股我没问题，可以和现有大股东都谈一谈；之前弘远那边也和我说过退出的事。钱不可能让我一个人赚了，只有大家都有钱赚，才能把力量汇到一起。”
“那接下来具体的战略投资人——”
“老陆，这件事你去办吧，等方案成熟再拿来给我看。”韩路一看着陆明洲说，“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你的判断。”
说完，他先一步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