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乐的红色小Mini停在兴隆银行总部前的停车广场，两个领导下车后，实习生周牧之才从放倒的座椅里挤出来。
兴隆银行海城分行技术部的孙经理已在大堂等候，见几人走来，便热情地迎上前。
“姜总，没想到您今天会亲自过来啊，李总怎么没来？”孙经理笑着招呼，“钱总，你好。咱们这项目可算接近尾声了，这位是？”
他问的是旁边的周牧之。
“李文被调去另一个项目了，我来收个尾。”姜亦心答，“这是我的助理小周，今天刚入职，带过来学习学习。”
“哈哈，周助理，你好。能入职起源，前途不可限量啊。”孙经理客套一句，便带着几人上楼。
起源为兴隆银行海城分行开发的这套信贷审批自动化系统，孙经理和信贷部门的尤经理全程深度参与，对功能、操作方式及能达到的成果都很清楚。
只不过，今天的交付展示并不是做给这两位经理看的。
今天参会的，除了海城分行一把手郭行长、几位副行长，还有行长助理张浩然。开发过程中主要做决定的那几位都已大致看过，所以这场展示更像是走个过场。
到了客户的地盘，周牧之知道自己也是起源形象的一部分，一路压着左看右看的念头，尽量表现得像个成熟的社会人。
可会议室大门一开，周牧之明显感觉自己紧张起来。
里面摆着一张长会议桌，桌上立着许多姓名牌。
这架势，简直跟考试似的。
此时会议室还空着，只有一位穿职业装的中年女性在里面踱步。
见几人进来，她开口招呼：“姜总，您好啊。咱们在这里稍等一下，领导们一会儿过来。”
这位便是信贷部的尤经理。
与孙经理一脸放松不同，尤经理看起来格外紧张。
这让孙经理感到奇怪——大家都知道是走个过场，怎么她紧张兮兮的。
还没等他开口问，尤经理已主动说道：“姜总，钱总，不好意思啊。刚才临时来了通知，今天的展示会，总行两位领导临时决定要过来。”
这话一出，孙经理那张胖脸都白了。
分行的采购业务，总行领导怎么要来，还来得这么突然？
姜亦心和钱晓乐对视一眼，看出事情又临时起了变化，但到了这个时候，把展示会开好最要紧。
姜亦心反倒开口安慰银行的两位经理：“尤经理，孙经理，咱们的系统在功能和合规上都没问题，两边已经反复测试过了，放心吧。”
尤经理暗自想，咱们银行里的采购，这两样恐怕还不是最优先的咧。
可起源再怎么说也是外人，这些话她终究没说出口。
钱晓乐在旁边把孙经理提供的电脑检查了一遍，又用命令行工具查了本地机房里推理服务器的状态。确定一切顺利后，她朝姜亦心打了个OK的手势。
又等了几分钟，银行的几位领导陆续进来，最后是张浩然和郭行长一起陪着两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入。
张浩然最后一个进门，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姜亦心身上，不动声色地递了个“小心应付”的眼神。
姜亦心还在琢磨这个眼神的含义，郭行长已率先介绍：“严总，宋总，我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起源集团副总裁，姜总。”
随后又转向姜亦心：“姜总，这位是咱们总行的严总。他对人工智能这类前沿技术一直很关注，也在探索与咱们业务结合的落地点；听说这个试点项目后，很感兴趣。”
严总笑眯眯地与姜亦心握手：“姜总，久仰大名啦，你的发布会我还看过呢。”
另一位宋总没等郭行长介绍，主动开口：“听说起源的AI很厉害啊，用过的企业都能裁员了？不知道放到我们兴隆是不是也合适啊？”
这话夹枪带棒，姜亦心没忍，回了一句：“我们致力于创造工具、提高效率，但绝不会用机器取代人的价值。”
兴隆是客户不假，可起源现在不缺客户。
严总看了宋总一眼，打圆场道：“老宋，我知道你对新技术比较保守，咱们还是先看演示再说吧。”
宋总没说话，径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其他几人也分别落座，姜亦心走到台前，示意钱晓乐打开幻灯片。
姜亦心在公开场合发言多了，早不像当初开御风发布会时那么紧张；幻灯片内容她已仔细看过，如今讲起来信手拈来。
这套为商业银行信审准备流程定制的人工智能辅助工具，功能说起来并不复杂：只是把大部分需要人工校对的活尽量交给AI，省时省力。
最后一页幻灯片停在一组对比数据上：使用新工具后，一名信审专员准备材料所需时间直接缩短到百分之十三，换句话说，效率提升了6到7倍。
姜亦心讲完，说道：“接下来是现场演示环节。这里使用的资料，都由贵行信审部门的尤经理提供。”
说完，姜亦心站到一边，钱晓乐把幻灯片切换成新工具测试版界面，先在桌面上向所有人概略展示全部申请材料。
这些材料不仅量大，格式也不统一：照片、文件扫描件、表格文件混乱地堆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浏览过后，钱晓乐在新工具里新建项目，把整个文件夹的杂物一股脑拖进去。
很快，一串小字和进度条出现在界面上。
姜亦心在旁边解释：“大家可以看到，正如刚才所说，准备任务开始后，核心智能体会为每一项材料运行一个子智能体。这个子智能体单独负责该项材料的电子化、持久化、真实性检验等任务，最后汇总到一起，再由核心智能体完成交叉检验和最终核对。”
整个流程运行了约五分钟，所有子智能体及负责协调汇总的核心智能体都完成工作；屏幕上显示出一串绿色对钩后，一份报告生成出来。
左侧是商业贷款申请类型及对应的所需材料清单，右侧是支撑材料的核心数据以及所在位置链接。
营业执照、财务报表、纳税证明等，各在其位。
唯独银行流水这一项，报告给出一个红色小叉以及风险提示：“警告，该企业的银行流水清单遗漏了2025年2月至3月；从相邻流水文件中可以看到，期间有余额变化一百三十万元，请注意风险。”
姜亦心再次解释：“这是我们根据尤经理的建议，在第一轮材料准备中特意遗漏的。”
这时钱晓乐已把遗漏的流水扫描件拖进工具，很快完成检验，新生成的报告变成全绿。
姜亦心接着说：“可以看到，我们的工具不仅能自主分类材料，还能追踪材料的整体完整性；之后相关工作人员只需核对、修改，工作效率大大提升。”
台下几位关键人物中，郭行长面上古井无波，严总面带笑容、微微点头，宋总却皱着眉头。
严总率先开口：“确实不错。我看这个不仅海城分行能用，我们各个分行都可以推广嘛。老宋，你们信审部门不是也能用？”
原来，宋总是兴隆银行总行信审部门的领导。
总行和分行的信审部门虽然名字一样，职能其实不同。
总行负责制定全行审查口径，专门审核金额大、规模大或有特殊需求的项目，也会对分行上报材料抽检复核，大部分无需接触客户；分行信审部门则离客户更近，从接触客户开始，核对各类材料和经营细节，再按权限不同提交总行审批。
一边准备材料，一边审核材料，更像攻防的两端。
宋总这时开口：“严总，你是管技术的。这种演示，材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你觉得做得了数吗？”
明明是起源交付的系统在做演示，严总和宋总却没向姜亦心发问，反而互相讨论起来。
姜亦心主动开口：“宋总，如果对材料本身不满意，可以用你觉得合适的材料来测试。我对我们的系统有信心。”
宋总看向姜亦心，挑了挑眉，随即说：“行里的资料都是保密的。”
姜亦心却步步紧逼：“这套系统从一开始就是为银行合规设计的。模型没有对外联网，服务器就跑在四楼机房；孙经理全程参与，宋总不用有这样的担心。”
宋总哪知道孙经理是谁，直接把目光投向严总。严总点了点头：“老宋，这点你放心。如果不是私有化部署，方案第一轮到我这，我就不会批。”
宋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行，我拿一份其他分行的项目资料过来，现在跑一跑，没问题吧？”
姜亦心神色不变，身体微转，用手向投屏做了个“请”的姿势。
显得对这种临时要求极有信心。
底下看着的孙经理和尤经理手心冒汗，大气都不敢出，不明白一个本以为只是走流程的验收展示会，怎么突然成了总行大佬们斗法的场面。
宋总对旁边一名年轻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小跑出去。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宋总接过U盘，起身递到姜亦心手里：“姜总，这是我们其他分行报送、总行正在复核的项目，拿给你的工具看看吧？”
姜亦心接过，转身递给钱晓乐。
钱晓乐把它插到演示电脑上——这台电脑本身就是兴隆银行的设备——然后打开U盘里唯一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为《金龙工业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和之前演示的例子不同，这里面的文件已分门别类整理好，但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各类资料数量巨大。
钱晓乐仍按刚才的操作流程新建项目，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拖进去。
宋总在旁边正对严总说：“老严，你看看，这种复杂项目才是我们要处理的常态。我们部门哪个信审专员没有十几年工作经验，才能处理这种工作？你觉得这是AI能做的？”
严总没急着反驳，用手指了指运行中的工具界面，意思很明显：先看结果。
虽然资料明显多得多，这次运行时间倒和刚才差不多。因为所有资料都由子智能体并行处理，影响总耗时的只有耗时最长的那个子智能体。
结果出来，AI工具对已整理好的资料分类重新归类，随后出乎所有人意料，标出了好几个风险点。
看着报告里几个醒目的红叉，宋总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钱晓乐没说话，只点开风险详情。
“风险提示：经对提交的经营数据进行数据特征分析，发现2025年5月和2025年6月两个月份不同交易类别的金额分布异常一致，明显违背历史数据的分布规律；但其他材料中没有发现相应的经营状态变更，建议核查相关交易的真实性，排除人为修改的可能性。”
报告里的风险提示是什么意思，详情已解释得很清楚——怀疑伪造数据，而且不是靠综合评估，纯从数据里看出来。
总结数据分布规律并用来验证数据真实性，在科学中已有被证实的方法：本福特定律。
对来源广泛、取值范围大的自然数据进行分布检验，通常会符合本福特定律；人为编造的数据则没有这种分布特点。这个定律已用于检验各种科学论文中的实验数据造假，并且卓有成效。
具体审计工作中，也会大量使用历史数据模型检测真实性。
现在，AI提示这份贷款材料中的部分数据可能被人为调整过。
当然，这只是风险，未必属实。
就算真有人为调整，也未必说明这家企业一定违规骗贷，一切仍需进一步调查。
但看宋总的反应，他对这件事显然不知情。这套测试版工具本来是给负责准备材料的分行信审部门用的，现在却提示出了总行都没看出的风险。
在座众人默默读完，都把目光投向宋总。严总开口问：“老宋，这笔贷款到哪一步了？”
刚才取数据的年轻员工开口：“这笔款流程都走完了，明天——”
“今天的演示不错，我还有别的会，先走了。老严，你们继续吧。”宋总大声打断年轻员工，站起身，又对年轻员工说，“小刘，把U盘带上。这些数据保密，不能外泄。”
随后他又对姜亦心说：“姜总，起源的技术确实惊人。还请把刚才的数据清理一下，分行之间的数据按规定也不能互通。”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年轻员工小刘到钱晓乐那儿要回U盘，也跟着宋总跑了出去。
展示会开到这儿，本来该进入问答环节，但最明显的反对者已经提前离席。
姜亦心还没说话，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郭行长突然开口：“姜总，今天的演示很有价值。我们得感谢你，感谢起源啊，给我们提供了这么有价值的工具。这样，我们海城分行的采购合同就继续推进，这两天把协议签了？”
严总也站起身：“姜总，大开眼界，大开眼界。今天让你们做了额外的工作，不好意思。这套工具我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大规模推广，咱们后续再联系。”
姜亦心面色如常，与两人分别握手。
到与严总握手时，他又问了一句：“老郭刚才和我聊的时候没有提，这套系统有可能给我们兴隆独家吗？”
姜亦心摇了摇头，微笑说：“严总，我只是副总裁，这种决定超出我的权限了。”
这是实话；但即便没有，姜亦心也不倾向给哪家银行独家协议。
全国那么多家商业银行呢，这是放弃多大的市场啊？
张浩然替郭行长送起源三人到楼下。
考虑到还在银行里，他倒没表现出格外的亲近。
直到三人走出兴隆银行大楼，周牧之才长出一口气。他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姜亦心，犹豫一下，没敢开口，转而问旁边的钱晓乐。
“小钱姐姐，咱们出来开会，都这么刺激的吗？”
钱晓乐笑了一下：“那倒没有，今天格外刺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