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起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
梁巍从工位走过来，心里七上八下。
公司扩张越来越快，层级也多了起来，他已经几个月没向董事长韩路一直接汇报过工作。这次突然收到会议邀约，究竟为了什么？
走到外间秘书室，他才发现等候区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汤圆产品线的产品总监李文。
两人一照面都是一怔，显然都不知道这场会议还有另一个人。
“刘秘书，你好，韩总现在方便吗？”梁巍先跟刘彧打了招呼，又转身向李文问好，“李总好。”
梁巍和李文虽在同一层办公，却分属不同的组。两人工作上最近一次交集，还是此前一起做开物海外版的时候；后来李文调去负责汤圆私有化部署，梁巍接手BugKiller、开物等早期产品线的维护，各自升了总监，来往反倒少了。
李文也起身招呼：“梁总好，工作还顺利吧？”
刘彧站起来，看看两人，笑了笑：“李总、梁总，时间差不多了。要交流感情，可以之后有机会再说，现在先去见韩总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梁巍和李文原本都摸不清这场会议的由头，闻言对视一眼，各自心里一动：交流感情、以后还有机会，莫非两人又要合作了？
刘彧领着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韩总，李总和梁总到了。”
“请进。”韩路一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刘彧推开门，两人走进去，见韩路一已经起身，正向会客区走来。
“来，坐，别拘谨。”韩路一指了指沙发，“你们都算公司的老人了。大家工作都忙，好久没面对面说过话，今天叫你们俩过来聊聊。”
梁巍和李文走过去，在韩路一旁的沙发上小心坐下。
韩路一说得随意，可两人都在大厂摸爬滚打多年，没当过肉猪也见过猪跑，自然明白这场会面不会只是聊聊而已。
——除非有大的业务线调整，否则董事长很少绕过副总裁直接找总监，何况还是两个不同业务线的总监。
既然已经坐在这里，情况无非那么几种。
第一种，是两人的直属上司位置不稳。
可两人的上司——开发副总裁陈建业、产品副总裁姜亦心——都是老板面前的红人，工作也没什么大纰漏。
第二种，则是公司又要开拓新业务线，高管不够，只能从中层抽调。
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公司快速扩张期。
这也是好的创业公司抢手的原因。
就像埃里克·施密特说的：如果你有坐上火箭的机会，别管什么位置，上去就对了。
梁巍和李文又悄悄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韩路一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不禁笑了。
不愧是职场老油条，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两人一看阵容，就把他的意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索性不铺垫了，直接开口：“这次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个新机会。我前两天去了冰芯一趟，他们对正在用的生产管理系统不太满意，想从咱们这儿买一套。我拒绝了，因为起源现在精力不够，做不来。”
说完，他顿了顿，观察两个总监的反应。
两人都等着他往下说。
韩路一苦笑一下，接着道：“但廖伯韬坚持，尤其说到这套管理软件对将来L200的生产有多重要，确实说服了我。我出了个新主意：由起源和冰芯合作成立一家新公司，各出资金和团队，专门做工业制造软件。他们想要的是我们的技术能力。这方面，我信得过你们两位；至于你们愿不愿意去、这事能不能成，我还得听你们自己的意思。”
韩路一语气郑重了些：“李文，你去当CEO；梁巍，你去当CTO。你们配合着把这根难啃的骨头啃下来，愿意吗？”
梁巍犹豫片刻：“韩总，我是互联网出身，做工业软件——”
韩路一宽慰道：“换领域，总要学。既然是内部孵化，起源对新公司的支持肯定到位，冰芯那边也会出团队。你就把他们当成甲方客户，先把第一个客户服务好，再想往其他领域扩展。而且在我看来，现在做技术，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相关领域的经验了。”
梁巍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不是经验，那是什么？
“随着AI功能越来越强大，我们都会拥有快速学习的能力。这时候，最重要的其实是技术品味和技术审美，是做决定的能力。同一个问题，AI能给出完善的分析，提供很多种建议，但最终选哪一种、依据什么标准来选？这才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能力。”韩路一说道，“为什么起源的软件能力比很多公司都强？为什么廖伯韬特意点名要我们来干这个活儿？这和起源工程师在工作过程中与汤圆深度合作的模式分不开。我希望你能把这种能力带到新地方去。”
听完这番话，梁巍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确实，按起源现在的开发流程，要持续交付高质量软件，已经不能只靠工程师和工程师文化，而要靠与AI工具、御风以及汤圆模型深度结合的综合流程。
“那我们不是去给冰芯当外包团队吧？”梁巍又问。
韩路一答道：“给冰芯做软件是第一个项目。你们能从里面学到什么经验，用这些经验又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们自己了。”
梁巍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抬头：“韩总，我愿意去。”
韩路一点点头，又看向梁巍旁边的李文：“李文，你怎么说？”
刚才梁巍和韩路一说话时，李文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显然都听进去了。现在韩路一问到他，李文只又问了一个问题。
“韩总，我们这还算是在起源吗？”
听到这话，梁巍不禁看了李文一眼。
他刚才和韩路一聊了那么久，想知道的正是新公司要做什么、长远规划如何、上限在哪里。李文这一问就很艺术，一个问题把汇报线、资源倾斜和将来做不成的退路都问到了。
韩路一哈哈一笑：“即便是两家合作，我们也要占大头。既然我能让你们去做CEO和CTO，你们当然还算起源系。”
“那我也没问题。”李文说，“只是姜总安排给我的兴隆银行项目还在收尾期，您是想——”
“既然你想去，就把交接准备好，我去找小姜要人。”韩路一说完，转向梁巍，“还有你，梁巍。你们俩的调动，我会尽快和老陈、小姜沟通。回去准备交接吧。”
梁巍和李文向韩路一告辞，一前一后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沿走廊走了一会儿，梁巍才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薄汗。
从一直负责维护旧产品线的软件开发总监，一下子跳到新子公司的CTO——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坐火箭的比喻。
这样一次职位变动，究竟是跳上了新的火箭，还是从已经发射的火箭上跳了下来？
这个决定之后，前面等着他的是歧路还是坦途，是成功还是失败？
梁巍不知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文。
李文也正看着他。
“李总，以后多指教。”梁巍伸出手。
“彼此彼此。”李文握住他的手。
……
送走两个行业老兵，韩路一拿出手机。
刚才会开到一半，他收到妈妈周敏的信息，问他在不在忙，说有事想麻烦他。
这话说得有点重。若是给家里换个灯泡，或教她用用手机电脑上的新工具，那都算不上麻烦。自己出来工作这么多年，妈妈还真没拿什么事儿麻烦过他。
带着一丝担心，韩路一给周敏打了过去。很快接通：“路头啊，没打扰你开会吧？”
“没有，我刚看见信息。妈，有什么事？要紧吗？”韩路一问。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牧之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哈大人工智能专业。你小舅就想托我问问，能不能让他去你们公司实习实习？暑假还有一个多月，他在家都玩儿疯了……哎，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帮你回绝他。”周敏的话里带着几分犹豫。
替弟弟向儿子开口，这事儿她还真不习惯。
韩路一听完失笑。实习倒不是什么大事，可小舅要求的，周牧之那小子能愿意吗？这可是高考完的暑假，人这辈子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了吧？何况还是人工智能专业……
他想起过年时那场家宴，觉得有点好笑。
当时一贯爱教育人的大舅说人工智能专业比计算机专业好，自己还在心里笑话他：人工智能在本科阶段没有独立专业。
结果随着人工智能越来越火，最近各学校纷纷新开人工智能专业，与软件工程、信息管理这些传统计算机专业并列，真如雨后春笋。
周牧之这小子还真就上了这么个专业。
当时他问韩路一学什么专业好，韩路一说的就是“学自己喜欢的”。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选了计算机——哦不，人工智能这条路。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喜欢，还是听了家人或老师的意见？
“妈，来没问题，但我先说好，得他自己愿意才行。我可以带实习生，可不带小屁孩。”韩路一笑道，“你也别跟小舅说，我先问问周牧之。他要是不愿意，我直接回绝小舅，免得你难做。”
“你这孩子，最近好好吃饭没？熬夜没？应酬多不多，要不要喝酒？”周敏话里也带着笑，一连串问题都得到满意答复后，又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那个，你和小顾最近怎么样？”
韩路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想起上次妈妈像侦探一样发现他的恋情，忙用调侃的语气说：“挺好的。她就是工作忙。你想她啦？我让她给你打视频。”
“瞎说什么呢，人家小顾多好的孩子，你可别欺负人家。”周敏说，“我让牧之带点东西过去，你记得给小顾。”
韩路一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我应该没欺负她吧？她还咬我了呢。
电话挂断没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韩路一看看表，背靠背的会议议程排得满满当当。只是接下来这个会——刚接完电话的韩路一突然有点心虚。
“请进。”韩路一扬声道。
苏念念推开门，抱着平板走了进来。
她见韩路一正站在窗边看自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板起脸，用公事公办的声音说：“韩总，汇报游戏公司的进展。”
韩路一手往办公桌前的椅子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走到桌后的老板椅上坐下，靠住椅背：“念念，彪哥刚才来过了？”
“张总来过了。”苏念念纠正他。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说完，苏念念解锁平板，打开一个文件，递到韩路一面前。
“在完全没有宣发的情况下，只靠自然流量和玩家在不同渠道口耳相传，新增注册已经超过五千人，这还没到一天。再加上平均游戏时长暴涨，我个人认为这次验证是成功的，展现了大模型和游戏结合的潜力，值得我们加大投入。至于收费节点，我倒不太担心。不过，张总确实提到了一个新问题——”
苏念念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游戏也要分走我们有限的算力。现在玩家少还好，之后就必须考虑算力在不同场景下如何分配。这可不只是钱的问题——算力现在是连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韩路一此时心思已回到工作上。
听到“算力”两个字，他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儿缺，那儿也缺。
不如直接去打劫英伟达的库存，问题是不是能解决得更快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