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程野刚进办公室，运营小刘便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野哥，你们昨天待到几点？”
新版本和新活动上线，为防止线上事故，开发团队自然得随时待命。程野在“洛阳往事”剧情上花了不少心力，昨天算是自愿留下看成果。他和张开一直熬到夜里十二点，等第一波流量高峰过去才回家。
说是流量高峰，其实这个活动作为接入人工智能后的第一个功能，还只是早期测试版本，几乎没有宣传。别说吸引新玩家，连老玩家若几天没上线，多半也不知道消息。不过单看昨晚的数据，整体反馈还不错：活动开启后，玩家游戏时长明显上升，且与打开“洛阳往事”剧情的事件正相关。简单分析便能看出，玩家觉得这个剧情挺好玩。甚至连带日流水都短暂涨了一波——玩家在剧情里体验过曹操、袁绍这类强力武将后，难免想再抽抽卡、搏搏手气，这也是程野特意设计的。
由于熬夜，今天十点还要去张总那里开活动首日复盘会，程野根本没睡够。面对小刘的问题，他只敷衍地答了两句。
小刘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是精神不佳，也猜到这位大策划大概还没看今天上午的最新数据，或者没刷游戏相关的自媒体号。程野若刷到视频，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于是小刘神神秘秘地说：“野哥，你肯定猜不到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程野问。
“咱们洛神火啦！昨天后半夜折捧直播的时候，不知哪个观众那么给力，给咱们游戏新活动一顿吹，他当时就下载了一个玩儿。你别说，人家大主播是真有活儿啊……”
小刘还在说，程野心里一个激灵。
作为游戏策划，他最怕玩家整活儿。这一星期，策划和开发团队在游戏模式、甚至剧情框架上花的精力都不算多，大家把最多时间花在了系统工程的约束上，还就此和御风的开发团队开会取了真经。
——那可是御风的开发团队！人家的时间不得按分钟算钱？能要来这么好的资源，靠的全是张总在总公司的人脉。
为什么花这么大精力在约束上？
实际上，突然拿到汤圆大模型的接口，接到把游戏和人工智能结合的任务后，程野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结合模式？
虽然他这几年做的是氪金手游策划，但自从AI聊天出来，有很多人用它玩角色扮演，程野也是知道的。所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能不能把AI和历史人物的背景、性格——也就是人设——相结合，做一个类似的互动体验。
可问题是，这种体验该是什么模式？《洛神传奇》毕竟是卡牌手游，直接内置一个聊天机器人？那和游戏本体有什么联系？再说，这么做的核心优势是什么，和玩家直接对着汤圆Chat说“现在你是刘备，咱俩聊聊天”有什么区别？
——虽然有长时记忆的陪伴型智能体被禁了，但这种角色扮演功能仍然存在。
其实程野最担心的还有一件事：就算真这么做，做出来的东西恐怕也会“不好玩”。
单机游戏里已有不少这样的案例。第一个开放世界游戏做出来后，玩家能在游戏地图里自由探索，于是开放世界的呼声高涨，各厂商纷纷跟进，做了一个又一个开放世界游戏，结果呢？真正好玩的没几个。
直到这时人们才意识到，真正好玩的不是开放世界，而是开放世界带来的体验。过去的3A大作，这种体验往往依托叙事。游戏之所以能被称为“第九艺术”，也因为它作为叙事载体的属性。所以，想让游戏好玩，归根结底还是要有一个好故事。而仅仅把大语言模型——不管多么强大——接入游戏里，是没办法带来一个好故事的。
再结合程野此前思考的“收——放——收”正反双漏斗模型，他才最终设计出“洛阳往事”这种开局固定、结局有限，但在完成任务过程中可以在几条主线自由探索，同时剧情世界也会自行向前演进的叙事结构。
这个设计里，程野主要参考的是跑团模组机制：故事背景、NPC性格都已设定好，玩家自己创建人物卡，走进故事之中，再在和地下城主（DM，Dungeon Master）的互动中一起完成故事。中间他们能做什么非常自由，至于能不能成功，要看属性、技能，以及掷个骰子。
现在加入AI，只不过是把DM的角色换成AI来扮演而已。
这其中程野最看重的，是这个设计能否给玩家带来沉浸式体验，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和冷冰冰的游戏NPC互动，而是真的在和活生生的历史人物对话。而想让玩家不出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NPC，以及它之后的模型，不能“破防”。
程野太了解现在的玩家了，看见什么东西都一定要上去调戏一番；就算是固定回复的NPC都会被调戏，让他们碰见会根据自由输入来回复的NPC，那不得全方位整活吗？
让AI回复这些奇怪的话倒不难，可问题是，想给玩家完整体验，就得让所有NPC都表现得像那个时代的人。如果你去和东汉的老农民聊股票，他还能侃侃而谈，甚至对买哪只股票提出具体建议，那还谈个屁的沉浸式体验。
所以程野在游戏里设计了比较严格的惩罚机制：玩家若故意说些不符合时代的话，或是胡言乱语，几乎一定会触发打入大牢的设定，算是警告，但还有机会出来；如果在牢里还继续试图调戏系统，那就免不了喜提最速结局了。
这套“防出戏”机制，整个策划、开发、测试团队都进行过各种测试，觉得没问题才敢上线。但人力毕竟有限，程野还是担心会被哪个玩家整出问题来。因此听到小刘说有主播整活儿时，他格外紧张。
“所以，那个折什么，他干什么了？”程野问。
小刘压低声音说：“他把何进救下来了。”
“什么？”程野吃惊地说，“怎么可能？最后的结局里没有何进活着的结局啊？”
“呃，倒也没完全救下来。后来董卓来了，被何进安排在了城外；十常侍找何进投降，何进一时大意，还是被十常侍派来的刺客杀了。”小刘这才说道，“但折捧拦着何进进宫那一段，真是老精彩了，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好几轮。折捧引经据典，把陈琳、郑泰都搬了出来，还现讲了一个成语故事，才把何进劝下来。当时直播间的人都在给他出谋划策，老有节目效果了，这个切片现在都上热门了！”
听说没整出什么让AI“破防”的幺蛾子，程野这才放下心。御风团队出来的工程师就是不一样。
随即他反应过来，问小刘：“你说上热门了？对咱们的数据有带动吗？”
小刘嘿嘿一笑：“野哥，我正要跟你说呢，今天新增注册已经上千，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这感觉，比买了推广还爽啊。一会上会向张总汇报，你可有东西说了。”
程野心里也挺高兴，但当着小刘这半个下属，他还是保持形象，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走回工位放包。
很快接近十点，程野和张开提前几分钟来到会议室，等张总来听汇报。
十点整，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张彪走进会议室。他对刚站起来的两人点了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因为出了成绩正高兴的程野，看见面无表情的张彪，心里又打起鼓来。这次活动的游戏时长和拉新效果虽然不错，但毕竟没有直接转化为收入和流水，不知道张总会不会不满意？
不管怎样，程野率先开始汇报。他打开早晨刚汇总的幻灯片数据，说道：“张总，我们这次发布非常成功。您请看数据：活动开启后，活跃玩家的平均单次在线时长从之前的不到二十分钟，直接拉升到84分钟。而且由于游戏玩法的独创性，有些玩家自发在各平台传播我们的游戏。到今天早上为止，新增注册用户接近三千；按我们之前买量的获客成本，一个有效用户价值在八十块钱左右，这笔宣发费用就价值至少二十万……”
要说程野在游戏行业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长没长进不好说，这拿着幻灯片做汇报的本事确实长进了不少。虽然是早晨刚从同事那里整理来的数据，他已经熟得像是自己写的一样。
老实说，这个数据真的很不错。虽然比不上头部游戏，但按这个势头下去，随着接下来新剧情不断推出，玩家基本盘会越来越稳。也许《洛神传奇》还真能成为一头现金奶牛呢。
程野汇报完，张彪没有表态，而是看向张开。
张开有点苦涩地开口：“张总，刚才老程说的都是好消息，我得说点坏消息。咱们现在调用汤圆API，每一次都要收费。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游戏商品只是一串数据，想怎么生成就怎么生成，玩家无论怎么玩、玩多长时间，只要不加服务器，成本都一样；现在玩家玩得多，花的钱却未必多，可他们只要说话，咱们就得给汤圆掏钱。”
刚才程野汇报的都是好消息，张开一开口就是坏消息，也难怪他表情不太好。
“现在已经花了多少？”张彪问。
张开把面前的电脑转了过去：“这是昨晚到现在的账单。总额还不算多，主要是咱们人少；但按参加活动的用户来算，人均成本已经超过一块钱。玩得最久的那个，光他一个人就花了咱们九块多。”
程野听得一愣：“谁啊，这么能聊？”
“不知道，后台看他凌晨三点多还在玩，今天早上七点又上线了。”
好家伙，这比他这个策划还敬业。
“有些人通关后还会重新开一局，换个玩法再来一遍。”张开接着说，“咱们之前为了鼓励玩家尝试不同路线，重玩也没设门槛，只是特殊奖励只有第一次有。现在看，越喜欢这个活动的玩家，咱们在他身上花的钱就越多。”
程野还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如果只卖体力，可能还回不了本。玩家想玩的是自由对话，成本也花在自由对话上，收费点却仍是抽卡和体力道具。这是典型的游戏吸引人的地方和收费节点产生了错配。
那怎么办？
程野还在思考，张开已经有了草案：“张总，要不我们把收费方式变一变？比如加一个对话次数限制，玩家互动太多就给他们加个限制，然后弹个充值提示出来。这个我们之前做过类似工作，都是现成的。”
程野听完心中大急。在玩家玩得正爽时弹充值提示，是手游逼氪骗氪的惯用套路，效果确实好，但这么一来，口碑就别想要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听见张彪说：“不，别做这个。每个玩家单次游玩不到一块的成本，我们可以先吃着；具体怎么决定，我之后再通知你们。”
程野这才放松下来。他本来还构思了一肚子话，想解释收费节点对游戏口碑和评价的影响，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彪已经拒绝了。
这和以前魏长城在的时候可不一样。那时候的数据复盘会上，魏长城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怎么让他们掏钱？能掏多少？”
程野瞄了一眼张开，又瞄了一眼张彪，心下思量。张开这么多年一直做氪金手游，有这个思路也不奇怪；可像张彪这样，能看到比眼前利益更长远的口碑问题，格局可不一般。真不愧是大集团派过来的总经理。
但下一秒，程野又替张彪——或者说，替整个波澜互动——担心起来。游戏公司如果不赚钱，那还做什么游戏？做慈善不好吗？
现在的增长和游戏时长数据虽然漂亮，可等张总拿到集团去汇报，不知又会得到什么评价？如果到时候集团嫌这个路子不赚钱，再给砍了呢？在游戏行业里，作品叫好不叫座、最后喜提大砍刀的例子可不在少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