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监控室位于厂区内部。所有人进入前，通讯设备都已集中存放。不过，里面还设有固定电话。
“我是丁耀先，帮我转接廖总。”丁耀先拿起电话说道。
过了一会儿，对面应该接通了。他开始汇报，语气里压抑不住兴奋：“廖总，问题找到了！七纳米那条产线，是校准精度的问题！从管理系统这边可以修复。不过……韩总还给了个建议：先止血，在管理系统里加一个拦截逻辑……就是起源的韩总。对，您肯定想不到，问题就是韩总定位出来的……好，他还在这儿，我这就请他来接电话。”
丁耀先转身对韩路一说道：“韩总，廖总想和您说两句。”
韩路一上前接过听筒，心中还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得有好多年没用过这种电话了。
“廖总，幸不辱命。”
“哈哈哈，韩总，你这是怪我前两天的态度有问题啊。”廖伯韬在电话里朗声笑道，显然能定位问题让他也非常开心，“我道歉，向你道歉。前两天真是小瞧你了。我，我们冰芯，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廖总言重了，你这不是让我进来了嘛。”韩路一笑道。
“韩总，既然你人在这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帮我们团队看一看，把那个拦截逻辑加上？”廖伯韬说道，“我现在就往回赶，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到，到时候当面感谢你！”
韩路一挑了挑眉。
既是自研软件，在场就有这么多软件工程师，外面办公楼里还有更多，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来写？况且这逻辑说起来也不难，无非一个if-else的问题。
“廖总，这是冰芯内部的软件，我一个外人……”
“我知道，这个改动风险应该不大。但现在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值得信任。你也不用亲自改，只在他们改的时候帮我看一眼就行，这样我放心。只要你在旁边看着，出了什么问题都算我的。”
廖伯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韩路一干脆痛快地答应下来，说道：“行，那我先去把活儿干了，再等廖总回来。”
言下之意，一个小时之内肯定能搞定。
廖伯韬又道了谢，让韩路一把电话交还丁耀先，并把决定通知了他。
挂断电话后，丁耀先带韩路一走出无尘区，脱下繁琐的无尘服，从屏蔽柜里取回随身物品，两人直奔旁边的冰芯办公楼。
在一楼大厅，韩路一又见到前两次拜访时见过的年轻前台。她见韩路一和丁耀先一同进来，略微露出惊讶的神色，也不知又在心里脑补了什么设定。
丁耀先没回办公室，径直带韩路一来到软件中心，宣布了廖伯韬的决定：“这位韩总是廖总亲自请来的软件专家。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把止血阻断的逻辑做了。”
软件中心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知道最近产线的问题，却没想到会和自己负责维护的管理系统扯上关系。
软件负责人把自己的工位让出来，请韩路一坐下。
其实也怪丁耀先没说清楚，或者廖伯韬交代得不够清楚。廖伯韬本意是让韩路一口头指导，这样真出了问题也没有韩路一的责任；软件负责人却以为是要让韩路一直接改动。
韩路一也懒得纠正，干脆地坐了下来。
软件负责人开始讲解代码库的位置和对应代码所在。可说着说着，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代码的速度比讲解还快。他还没讲完，这位廖总请来的软件专家已经开始改动了。
韩路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不是，他看懂了么就改？
软件负责人正忐忑，忽然听见后面几个工程师在议论。
“那个是不是韩路一啊？”
“什么？起源的那个？做AI的韩路一？”
“对啊，他之前是做软件出身的，NullPointer，听说过吗？”
“卧槽，韩路一就是NullPointer？”
听完，软件负责人放下心来。
如果是起源的老板，那真出了问题，至少他赔得起。
整个改动非常简单：只要光学测量仪器传进来的补偿数值正好落在几个出问题的临界区间，管理系统就会识别出来，停止曝光操作，让现场人员可以手动介入。
韩路一前后不到五分钟就写完了，还写了完整的测试代码。
不过，韩路一注意到，这台电脑上既没安装御风，也没安装其他AI编程软件。看来冰芯内部的软件团队节奏还算比较慢。
因为写得实在太快，韩路一顺便把修复逻辑也一起写了。
这个改动更大一些，因为冰芯的自研管理软件确实有问题。
他们的补偿值竟然是用浮点数来存储的！
要知道，受计算机本身的局限，内存无法精确表示小数；所谓小数，其实都是一些比例近似值。
日常编程中这当然不是问题，但在光刻机这种高精度场景下，那些不被显示出来的内存近似值，很可能会影响近似运算的取值结果。
所以在这类高精度场景下，严禁使用浮点数，而要用大整数存储最小精度单位。比如1.0001纳米存为10001，同时把单位记为0.1皮米。
不过，韩路一没当场说出来，只默默写了修复逻辑，把这个问题修好，同时按指定逻辑对测量值做取近似处理。
如此一来，就能保证送到光刻机里的是精确数值。
韩路一特意把修复逻辑放在另一个分支里；将来冰芯的软件团队想修，直接合并即可。
不知不觉间，十几个工程师已把韩路一身后围了个水泄不通，都在看他现场编程。
韩路一当面把改好的代码放进测试管线，跑了个全绿，然后起身说道：“搞定了。”
他起身的一瞬间，身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倒把一直旁观的丁耀先弄得有点儿尴尬。
丁耀先喊了几声，拦住那几个认出韩路一、想上来求合影的工程师，然后请韩路一去自己的办公室。
韩路一在沙发上坐下后，丁耀先泡了两杯茶放到茶几上，开口道：“韩总，我有个问题，刚才就想问了——”
“监控室那套日志，全厂机器混在一起，一秒钟好几十条。我们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遍，也没看出一点儿问题来。您是怎么——怎么一下就能看出数字有问题的呢？”
难道这就是人和天才的差距吗？
韩路一笑了笑，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因为不是他看出来的，而是视哥看出来的。
既然不好回答，就先不回答。韩路一说道：“其实这种在大量数据里找规律的事，我不算擅长，还有真正擅长的人呢。”
丁耀先只当他是谦虚，顺着问道：“是谁？”
“是汤圆。”韩路一说道。
“啊？”丁耀先一愣。
韩总，这个时候还在打广告吗？
“韩总，不是我不相信您，但AI这东西，平时写写报告还行；你说用来给生产系统找问题——”丁耀先说这话时面露难色。
得，韩路一听懂了：这不还是不信吗。
“丁工，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你把今天凌晨出事故那段日志，加上前后几个小时的日志，打包上传给汤圆，看它能不能把问题找出来。”
韩路一说完，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这个——违不违反保密条例啊？”
丁耀先被这一提醒，也反应过来。
这日志说不上机密，里面都是生产记录数据；可说机密也机密，不仅有冰芯的各种制程参数等信息，连生产效率都能推算出来，肯定属于保密范围。
他固然想知道汤圆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可保密条例摆在这儿，就算汤圆真能解决，他们也用不了这个工具。
丁耀先正犯难，办公室大门却被一下推开了。
廖伯韬大步流星走进来，整个人精神十足，和韩路一两天前在夜市摊见到时已大不一样。
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韩总，你们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兴起？”廖伯韬笑问。
韩路一顺势把刚才和丁耀先讨论的赌局告诉廖伯韬。廖伯韬听完来了兴致，对丁耀先说道：“阿丁，你去把今天的日志导出来，让韩总现场测试一下。”
丁耀先听了心下苦笑。
这位廖总也是个技术迷，一听要测试AI能力，连保密条例也不太在乎了。
不过老总都发话了，他领命出门，几分钟后抱着一个笔记本回来。
“韩总，这台电脑能连外网，日志已经打包好了，您在这上面试试？”
韩路一接过电脑，打开汤圆Chat网页版，登录自己的账号。
他的账号也是【工程版】，有许多仍在内部测试的功能。
登录后，韩路一开了个匿名模式窗口，把桌面上的日志压缩包直接上传，写下：“这是一个生产日志，帮我定位问题。”
最后在【努力程度】一栏选择极高，按下回车。
汤圆的工作标志开始转动，几分钟后给出回复：
“已完成日志分析，共分析54826行日志。我看到，在02：07：33.129的对应记录中，该操作的输入参数与操作返回值存在较大偏差，远超其余操作的偏差范畴。分析可能是下游软件在处理近似数时，对部分临界值处理有偏差。建议在输入端对参数预先处理。”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廖伯韬和丁耀先都很惊讶。
这个困扰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两个多星期的问题，原来只要问AI就能找到答案？
廖伯韬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原来你们起源的人工智慧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啊？”
“其实不止是查日志。”韩路一合上笔记本电脑，笑道，“廖总可能还不知道，咱们两家正在合作的L200芯片，薛总团队做前端架构设计和验证时，汤圆和御风也从头到尾重度参与了。不然以我们现在的团队规模，设计周期根本不可能压得这么短。”
廖伯韬摇了摇头，说道：“当初要不是你特意去夜市偶遇我，我们冰芯可差点就要和你们起源错过喽。”
和冰芯合作之前，韩路一先见到的是冰芯另一位联席CEO曹钧，却被曹钧拒绝。后来韩路一私下找到廖伯韬，说动他松口，才最终与冰芯达成合作。
听了这话，韩路一心下一笑。
他不会和冰芯错过——毕竟整个中国有技术做芯片生产的，只有华夏冰芯这一家公司。在美国禁令断供之后，起源一定要拿到和冰芯的合作。
回忆完往事，廖伯韬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说道：“现在止血的动作做了，修复计划也有了，我倒想了想下一步。你们说，为什么这个精度问题以前没有，现在却突然有了？”
这个问题，韩路一和丁耀先都分别想过，只是还没交流。
冰芯的多重曝光技术突破和这套自研生产管理系统，至少已上线两年。两年里一直没出过类似问题，为什么突然出问题？
丁耀先低声说道：“廖总，您还是觉得——是那次更新？”
廖伯韬缓缓点头，转向韩路一：“韩总，之前我没和你说过前因后果；但你这次帮了这么大忙，我也不能瞒你。其实事情的起因，我们早就有猜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在这次售后断供之前，阿斯麦给我们发送过一次驱动程式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