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廖伯韬的话，韩路一挑了挑眉。
如此看来，冰芯对这次突发且原因不明的生产事故，并非毫无头绪。
他们虽说不清事故成因，可时间点实在过于巧合——恰好卡在美国进一步限制令生效、阿斯麦售后保障停止，而保障停止前又推送了最后一波驱动安全更新之后。
任谁看了都很难不把事故与阿斯麦的驱动更新联系起来。
因此冰芯一直两手准备：对内排查生产环境和生产流程，对外积极与阿斯麦沟通。
问题在于，怀疑归怀疑，光刻机终究是人类工业制造设备的智慧结晶；从零部件到软件驱动，其中包含的高科技专利成千上万。对使用者而言，它就像一只黑箱——面对复杂的原厂说明书，你只能学会怎么用，对内部如何运转却没有一点儿头绪。
即便冰芯想就此起诉阿斯麦，也拿不出实质性证据；更何况对方连售后保障和工程师驻场维护都已停止。
“所以，你怀疑那次驱动更新是——”韩路一没把最后的猜测说出口，但在座众人都心照不宣。
“我们很难不这样怀疑，可问题是没证据。这也是我今天特意跑了一趟他们海城办事处的原因。唉，以他们和总部的关系，未必知道里头的真相；就算想来帮忙排查也做不到，最后只说要帮我联系总部。哼哼，联系……”
说到这儿，廖伯韬冷笑一声，显然对这套敷衍说法极为不满。
“那，廖总，你们打算怎么办？”韩路一试探着问。
廖伯韬脸上的冷笑化成苦笑：“能怎么办？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我们做多重曝光，本就不是DUV光刻机的标准用法，他们对此也不满，说我们的使用方式超过设计负荷。”
其实超不超负荷，又关生产厂家什么事，尤其现在连售后保障都断供了。
阿斯麦真正在意的是：冰芯用上一代设备，竟做出了下一代设备才能实现的七纳米制程。
这当然会对其技术垄断构成巨大风险。冰芯若只是自用还好；一旦把这种多重曝光技术扩散出去呢？能用DUV的价格替代EUV的工作，EUV的市场又怎么办？
“我亲身经历过，这类跨国官司最后都是扯皮，没个三五年出不了结果；与其指望法律还你正义，倒不如提升自身。”
说到这里，廖伯韬的神色重新锐利起来，对韩路一道：“韩总，和别的行业一样，我们也一直在找光刻机等关键设备的国产化产品。可这一行需要积累太多、壁垒太高，想熬过去还不知要多少时间。今天的事倒让我有了个想法——”
“硬体的事一时不好解决，但至少软体应用程式方面，我们不想再留短板。看你今天大显身手，我冒昧问一句：你们起源有没有兴趣做一套厂级工业生产系统？以你的技术能力，下次冰芯再碰到类似问题，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韩路一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已明白廖伯韬为何会有这个念头。
这恐怕不是一时兴起——冰芯既然在找硬件方面的国产供应商，软件供应商应该也寻了一段时间；今天自己适逢其会，廖伯韬才会开口相询。
工业生产管理软件本身是个大市场。且不说芯片制造这种高精尖行业，即便是普通工业品制造，各条产线的编排管理所涉及的难点也一点儿不少。
可问题是，以起源的定位和优先级，实在排不上这个市场。
我做AGI还来不及呢，哪有空赚你这点儿定制软件的钱。
但廖伯韬当面开口，韩路一还是斟酌了一下拒绝的措辞。
“廖总，承蒙看得起。可起源资源有限，这个需求恐怕暂时满足不了……不过，我刚才在贵司电脑上操作时发现，你们没用任何AI编程工具。别的不说，只要接入汤圆，至少这次的问题有可能提前排查出来吧？”
廖伯韬想了想：“这也是我的疏忽。确实，我之前没想到AI进展这么快，已经能做到这个程度。但韩总你要理解，我们也有保密层面的限制。”
韩路一道：“廖总，国外的AI不放心，难道汤圆你也不放心？”
廖伯韬一时不语。一直在旁听着的丁耀先开口：“韩总，不是我们不信任起源，更不是不信任您；只是芯片行业保密要求就这么高，这些数据肯定不能上公网。”
韩路一道：“廖总，丁工，你们的担心我明白。这不是你们一个行业的问题；对保密级别高的行业，我们已有成熟方案——从计算卡到服务器、模型，甚至定制的专属知识库，全都可以私有化部署。这条路子在电力行业和金融行业都有成熟案例，只是起源还没对外宣传而已。”
你们芯片行业密级是高，可也不一定比电力还高吧？
廖伯韬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却仍摇了摇头：“韩总，照你这么说，私有化部署的AI服务器我们可以买；但生产系统软件，我也确实不想再自己死磕了。我们这个软体团队当初花了不少力气建设，可毕竟是搞硬体出身，做软体应用程式天然有短板。所以我现在就想找个靠谱团队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上次启动会，起源带来的模拟软件远超行业水平，已让廖伯韬吃惊；这次韩路一在现场短短几个小时，就解决了困扰整个团队两周的问题，更让他有了新的认识，也下定了决心。
起源的AI能力强，软体能力也强。
所以，起源的羊毛，得薅。
想到这儿，廖伯韬又看了看韩路一的神色，见对方似乎仍不情愿，便补充道：“韩总，冰芯明年有相当一部分产量已预排给L200；你如果能在软体方面再帮我们提一提效率，受益的还是起源啊。”
最后一句话终于把韩路一说动心了。
说到底，他现在最看重的只有三样：算力，算力，还是他妈的算力。
为了赚钱，做这件事或许不值得；可要是为了拿算力，那就又是另一笔账了。
果然，狐狸还是老的辣。
韩路一沉吟片刻：“廖总，不如这样——我回去考虑一下，看能不能物色一个合适的领头人。咱们两家各出一部分团队：起源组建核心软件团队和AI能力，冰芯提供半导体生产管理的实战经验，合资孵化一家独立新公司，专做工业生产管理这个方向。你看如何？”
这是韩路一权衡后的结果：起源不亲自做，而由一个能受起源影响的团队来做；等啃下冰芯这块硬骨头，还能把过程中积攒的经验推广到整个高端制造业。
属于一鱼两吃了。
廖伯韬听完哈哈一笑：“真不愧是韩总！好，就按你说的办——合资公司，风险共担，收益共享嘛！”
就在这时，丁耀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推门进来一个风度翩翩、身穿西服的男人——正是冰芯另一位联席CEO，曹钧。
当初有贺云深牵线，韩路一第一次见到的就是冰芯这位负责商业和经营的半个掌舵人，也正是在他那儿碰了软钉子。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冰芯和起源已是深度合作关系；曹钧听说韩路一还在，便特意找了过来。
“韩总，我才刚听说你的事迹啊！今天一过来就把我们的燃眉之急解决了——出手不凡，出手不凡啊！”曹钧一进门便挂上商务笑容，热情招呼，“今天得留下来，让我和廖总做东，好好感谢你才行。”
韩路一早已起身，上前握手：“曹总太客气了。我们两家在L200上的合作这么深入，正是比一家还亲。”
旁边的廖伯韬这时插话：“什么叫亲如一家？我们这马上就要真成一家啰。老曹，你来得正好——刚刚我还和韩总聊呢，我们那个产线管理系统不是一直想重新架构吗？韩总已经答应帮我们了！我们刚讲好，由起源和冰芯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公司，专门做这套国产工业管理系统。你等一下也可以赶紧准备起来！”
韩路一心下暗笑：廖伯韬这是多怕他反悔？刚才明明说的是“回去考虑考虑，如果有合适的人领头”才成立新公司，怎么一转述就成了“已经说好”？不过他心底其实已有这个意向，便没有当面反驳，只感慨这位廖总廖老爷子倒也不只是心性耿直、脾气火爆，肚子里的江湖套路一点儿也不少。
曹钧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却了解廖伯韬想重做管理系统的事。
他就算不清楚起源的技术实力到底多强，也全然信任老搭档的判断，于是表面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原来这么巧？那可真是太好了！有起源的技术支持，我们这国产化转型也更有底气了。我马上让法务和战略部门研究，咱们快速推进，快速落实！”
被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一唱一和，这桩新合作就这么口头约定下来。
随后两人又邀请一起留下吃饭，韩路一盛情难却，便答应下来。
所谓留下，并不是在冰芯食堂，而是附近一家高档中餐——冰芯的商务招待定点场所。
韩路一隔着口袋操作手机，给刘彧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最新的行程安排，让他过会儿直接开车去餐厅接人；随后便跟着廖伯韬上了他的座驾。
几人谈笑着出门时，又路过一楼大堂前台。
前台小姑娘见韩路一和平时威严无比的两位联席CEO谈笑风生，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这个帅哥恐怕不是一般人——就像短剧里演的那种。
……
两小时后，不远处起源总部大楼，首席法务官办公室。
已是下午上班时间，这里却飘着一股食物香味。
起源集团首席法务官宋嘉宁短发圆脸、身材微胖，正端着盒饭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顾大律师，这次又辛苦你啦。错过饭点儿，只能随便招待一下了。”
她对面，顾司玥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在头上，也正端着盒饭。
听了这话，她轻哼一声：“以前一起在律所就吃盒饭；现在你都当上大公司法务了，怎么还请我吃盒饭？你这个槽真是白跳了。”
两人以前加班时一起吃盒饭，倒是常事。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盒饭是你掏钱，现在可是我掏钱——哦，公司掏钱。总之你还是赚了。你要真想吃好的，让你家韩总带你去吃，那是你应得的。”
宋嘉宁说完笑了一下，又道：“坏了，怎么算来算去，还是在给你家省钱啊？这次的顾问费能不能再给我打个折？”
两人说的，正是桌上摆着的两份刚完工不久、已由宋嘉宁验收过的法律文件：一份是《洛神传奇》新修订的用户协议和隐私条款，另一份是游戏中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合规备忘录。
陪伴式人工智能产品已被明令叫停，但有未成年防沉迷机制的网络游戏不在此列，只是监管也在收紧。
顾司玥面前的餐盒已经吃完，她正仔细收拾干净，闻言也笑道：“我看你才真是当了甲方就忘了乙方的苦。不记得我们之前为了找几个案子辛苦成什么样了？还要克扣我的顾问费，下次看予微来不来骂你。”
随即她把收拾好的餐盒放到一边，将桌上文件收进包里：“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案子要开庭，可不能迟到。”
宋嘉宁闻言放下筷子起身：“行行行，大忙人，那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朝旁边的高管专用电梯走去。
刚走进电梯厅，还没按按钮，就听“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正是韩路一和他的秘书刘彧。
韩路一穿着Polo衫和牛仔裤，一身休闲打扮，脸上微微泛红，带着淡淡酒气。
看到顾司玥的一瞬间，他明显有些惊讶，下意识抿了抿嘴。
两人各自忙于工作，已有两天没见面了。
极短暂的停顿后，韩路一开口：“司玥，你怎么来了？没提前和我说。”
顾司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韩总，宋总请我过来的。关于游戏用户协议的事，已经谈完了。”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随后她凑近一点，声音更轻，却带着关心：“怎么大白天还喝酒？有应酬？”
韩路一从电梯里走出来，解释道：“上午去了趟冰芯，恰好两位CEO都在，一定要留我吃饭。他们年纪都大了，喝得不多。”
顾司玥横了他一眼：“回去休息休息，自己泡杯蜂蜜水喝。我下午还要上庭，先走了。”
韩路一心头一暖。
宋嘉宁在后面看着，无奈摇头。
光把称呼改成职务有什么用？你这关心的语气，都快变成蜂蜜水了。
顾司玥和宋嘉宁走进电梯。
韩路一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冰芯要和我们合资成立一家新的软件公司，我们一会儿过一下。”
顾司玥正要开口，却听旁边宋嘉宁先应道：“好的韩总，没问题。”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已不再为法律业务直接接洽，便放弃了说话的打算。
电梯门关上，顾司玥想着刚才看见的韩路一嘴唇上的伤痕，下意识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
韩路一回到办公室坐下，本打算直接开始工作，却莫名觉得有些燥热，干脆把刘彧叫来，让他去泡一杯热蜂蜜水。
没想到刘彧接到指示却没动，反而问：“韩总，真要热的？”
韩路一被问得莫名其妙：“怎么，喝了酒不能喝热蜂蜜水吗？”
网上说不能同吃的食物很多，他还以为犯了什么忌讳。
刘彧道：“不是喝了酒不能喝，是如果用热水泡，蜂蜜的特性就消失了。”
韩路一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蜂蜜的营养价值除了糖分和维生素，还有其中的活性酶；可这些活性酶会被高温杀死失活。
这也能算生活常识吧，他之前却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所以，热蜂蜜水虽然还甜，却失去了保健功效。
想到起源和冰芯要新成立的这个软件公司，目标是专门做工业生产管理软件，但就像蜂蜜换了个环境，温度一变，酶的活性也就没了。
那怎么保证从起源带过去的核心优势，在新公司里不会丢失？
韩路一坐在原地揉了揉额头，感觉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不好回答的问题还有一个：现在他手下高管各有重任，肯定不能放出去做这件事，那就只能从中层里选。
可是选谁好呢？
不等韩路一想出头绪，手机忽然亮了。
刚刚见过面的顾司玥连着发来好几个表情包。
想来是当着宋嘉宁的面不好操作，等和宋嘉宁分开后才拿出手机发的。
【顾司玥】：【猫咪生气】
【顾司玥】：【猫咪挥拳】
【顾司玥】：【猫咪踢腿】
韩路一看着信息苦笑一下，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