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捏着那叠A4纸，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比起被波澜互动裁员，现在他有了一个更大的担心——他担心自己会永久失业。
手里这份报告几乎从各个维度、各个角度把《洛神传奇》分析透了。即便作为主策划，程野也不敢说自己了解得更多。
可这么一份有深度的报告，竟然是AI助手写出来的？
程野坐在那儿发愣时，几个策划同事已经围了上来，都想听一听新老板是个什么情况。
做数值的小张见程野失魂落魄，料想结果不太好，又瞥见他放在桌上的分析报告，便问：“野哥，这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程野回过神来，木然地点点头：“看吧。”
小张赶紧拿起那叠A4纸，旁边的文案小陈和系统策划小王也凑过脑袋。原本正偷偷刷招聘软件的运营小刘竖着耳朵，听见动静，也滑着转椅凑了过来。
“卧槽……”
读了一会儿，几个人相继发出国骂，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起源里面还有高手啊？我都不知道咱们游戏里有这么多漏洞。”小张感慨道。
“可是，不对吧，真有这个级别的测评团队，他们来测评咱们这么个破游戏干什么啊？”小王皱着眉头说道。
小陈垂头丧气地说：“说到底，我根本不明白咱们这种公司怎么会被人家收购。这水平，分分钟吊打我们啊。”
她是写文案的，报告里挑出不少重复文案，连哪些成语不该出现在东汉背景都标了出来，搞得她很受打击。
小刘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了，咱们的老板就是个钦差大臣，这是拿着尚方宝剑来斩我们来了。”
程野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打断道：“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琢磨了。张总没跟我说要裁员，你们赶紧回自己位置上去，一会儿就给你们派活儿了！”
几人听老大发话，很快作鸟兽散。
程野没告诉他们报告是AI写的——自己受打击也就罢了，先别去打击别的同事了。
刚才张彪给程野定下下一阶段的主要任务：在不做大改《洛神传奇》的前提下，想办法把汤圆模型的AI逻辑融进游戏里，看看效果。
这任务，说明确也真明确。
可说复杂，也真复杂：游戏现在的玩法是剧情探索加卡牌对战，主要收入来自玩家道具氪金，真正吸引人的却是故事、战斗，以及各种三国武将的养成。
这，什么地方能融入AI啊？还不能大改？
简直像戴着镣铐跳舞。
张彪还给了个提示：这活儿不是让程野自己干，而是让他和汤圆一起干。
程野也不清楚，这个传说中的汤圆能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多大帮助——他之前最多是找汤圆Chat问点常识性问题，当搜索引擎用，没想过用它来工作。
昨天各种手续办完，作为起源集团的子公司，波澜互动的员工也都拿到了员工账号，可用来登录起源旗下各产品和内部工具。
程野先打开网页版汤圆Chat，用员工账号登录后，原本纯白的界面变成蓝色，左上角的汤圆Logo后多出一行小字：内部工程版。
仔细比对和之前用的公开版的区别，程野发现这里多了个支持超大文件的上传区；点开设置，还能看到自己的额度审批线。层级不多：他上面是张彪，张彪上面是苏念念。
程野看着空荡荡的输入区，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
说到底，这么复杂的报告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程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会用高科技的老人——也不是不会用，只是不知道高阶用法。
对着空白界面愣了几十秒，程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干脆用个笨办法：就从手头这份报告开始。
可张总给的是纸质版，不是电子版，这该怎么上传？
自己手打肯定不行；去找张总要电子版吧——程野看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刚才程野出来后，主程张开就被张总叫了进去，现在估计还在开会。
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
程野掏出手机，把调查报告一张张拍下来，准备找个OCR（文字识别）工具转成文字，再自己校对。
等照片都传到电脑上，他在寻他搜索引擎里搜了几个号称免费的OCR工具，却都要充值收费才能用；随后，程野鬼使神差地打开汤圆Chat界面上的文件上传区，看了一眼。
要不试试？
他把第一张照片拖拽进去，很快就上传完成，然后输入：“你能看懂吗？”
汤圆回复：“程野你好。是的，我能看到你上传了一份网络游戏综合分析报告的第一页，还有后续内容吗？需要我帮你进行分析吗？”
程野一惊：这很方便啊。
他不是技术出身，不知道这功能背后怎么实现的，但既然能读图片就好办。他把剩下的照片一股脑上传上去，然后输入：“这份报告是怎么写出来的？”
汤圆这次多运行了一会儿，显然读完这么多图片需要时间，随后才给出回复：
“这个报告看起来是我做的。我在波澜互动的共享工作区发现了这份报告的工作记录，作为主策划，你有权限浏览，需要我帮你调取这份工作记录吗？”
程野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个汤圆，对我的信息了解得还真多啊。
这和别的AI助手，甚至和程野之前用过的公众版汤圆Chat都不一样——不是说换个窗口就没有记忆了吗？
程野回复了一句：“好。”
很快，汤圆把工作记录调了出来，是日志形式。
程野拉到顶，先看到张总写的提示词。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复杂约束和指示，张彪只说了一句话：“把这个游戏从头到尾跑一遍，从所有角度给出测评，汇总成报告。”
就这？
就能让AI做出这么详细的报告？
程野带着怀疑又仔细看工作记录，才在旁边不起眼处发现一个配置。
【努力程度】
程野把鼠标移上去，弹出一个说明浮框，上面写道：允许模型在执行任务时投入更多时间、算力和智能体。
这个任务选中的是【极高】。
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工作记录，记着汤圆做了什么，看起来还挺像真人会做的事。
汤圆先把游戏源代码和数据库放进沙盒环境，然后直接创建数十个测试账号，按不同玩家画像的典型风格实机测试，分别体验零氪党、低氪党和大R玩家的玩法。
这其实是正常发布流程中策划和测试都会做的事，有时好运营为保证活动效果也会亲自下场玩。
可一上来就是几十个不同账号——
这手笔还是有点儿大。
具体游玩过程，程野大概看了看，只觉得脸上发烫。
虎牢关第一关，零氪党基本已经过不去；就这样，汤圆的测试账号还是兢兢业业打了十几次，每次调换不同阵容，体力用光后就乖乖等着。
这态度，在玩家里也不常见。
不过，程野看到这个智能体最后给游戏打了分——好家伙，极差。
他把工作日志直接拉到底，除了输出的报告，还有一条任务总结：本次任务耗时6：32：17。
六个多小时。这让程野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儿。
原来你也得加班儿啊。
程野又回想张彪一开始的提示词。如果直接这样对话就可以的话——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在不改变现有游戏模式的情况下，把AI接入《洛神传奇》，你有什么建议？”
汤圆很快给出答复：
“根据游戏现在的情况，我有几个建议：剧情对话、武将互动、动态支线。你想从哪个方向先开始？需要我为你输出相应的剧情背景吗？”
程野挑了挑眉。和AI聊天越来越丝滑，竟有种在和同事聊天的感觉。
而且还是个态度很好、很配合的同事。
程野说：“先从剧情对话开始吧，写一个看看。”
很快，汤圆从洛阳城中的一段主线剧情里选出一段，生成了动态对话。
读完后，程野皱起眉头。
不是，这AI味怎么这么冲啊？一点儿都不好看。
而且剧情还有点儿跑偏。
程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AI可能还不太会做创意性工作。
或者说，创意性工作太个人了，汤圆能交出六十分的答卷，却交不出九十分的。
想到这儿，程野对自己的职业危机又释然了一点儿。
他之前幻想过那种纯自由的第二世界式游戏，即便有AI帮忙，现在好像也做不出来。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那种游戏一旦失去约束，可能会变得不好玩。
这让程野想到一个自己曾思考过很多次、最近几年却没再想过的问题。
那就是——玩家们在游戏中想要的自由，真的是无限制的自由吗？
手游且不说，那些开放世界3A大作一样需要各种主线和支线剧情；只有足够丰富感人的剧情、丰满动人的人物，才能在玩家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这些东西能全部交给AI来做吗？
程野觉得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即便把AI系统加入游戏，也不能无限制地让AI决定剧情走向，而是要在固定剧情框架下，通过AI给玩家带来更好的游戏体验。
一个【收——放——收】的漏斗形态。
背景故事经过精心设计，最终结局也从有限几种中选择，如此才能有足够资源交付美术和动画演出。
但中间玩的过程，完全可以把自由度放给玩家。
想到这儿，程野心里有了大概方向，赶紧新建文档，把刚才的想法写下来。
他正打算把策划组的人叫来派活儿，才发现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围着小王的屏幕聊天。
程野凑过去，隐约听清了内容。
“哇，起源内部还有个游戏系统啊？小王，你这个称号是什么意思啊？部司马？”说话的是小陈。
“这不是称号，是官职。往上升是典军校尉、骑都尉，再往上还有偏将军，再往上还有四征四镇。”小王一边两眼放光，一边说着别人都听不懂的话，“起源怎么还有这么好玩的内部工具啊？这不就是游戏吗？”
程野走近，轻咳一声：“你们干什么呢？”
几人才注意到程野。小王答道：“野哥，你看这个，起源的内部工具，叫【深蓝】，可以自己选一个主题，评价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现。”
程野往屏幕上看，显然小王选的是三国军职体系，倒和他负责的游戏系统挺搭。
这是AI生成的吧？
程野想到这儿，心中一动。
这不和他正在思考的游戏与AI结合有点儿像吗？
程野开口道：“行了行了，别玩了，给你们分一下活儿。咱们之前计划的版本更新先停一下。张总下了新任务：把起源集团这个汤圆模型接入咱们游戏里来。别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好玩。接下来重点关注玩家的互动率、留存率和游戏时长。”
小王、小张和小陈互相看了看。他们正玩着AI生成的个人报告不亦乐乎，没想到下一步就是把AI做进游戏里来。
就在策划组几个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主程张开从里面走出来，一脸兴奋。
路过程野时，张开似乎按捺不住，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刚才张总跟我说什么吗？以后开发组用御风，不限量。”
说完他看了看程野，又加一句：“嗨，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啊？你又不知道御风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不限量意味着什么。”
程野听完，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他知道御风是起源出品的编程工具，只是没用过。
至于不限量意味着什么——
程野想起自己刚看到的汤圆工作记录，以及那份几十页的游戏分析报告。
他可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