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冰芯是中国唯一能生产先进制程的晶圆制造厂，受到的关注实在太高了。
行业内外、上下游厂商、国外竞争对手，甚至政治上的势力，都对冰芯的情况格外关注。
生产线上出了问题——这是能和我说的吗？
这是韩路一的第一个反应；第二个反应则是：L200的进度不会受影响吧？
眼下还在设计阶段，接下来的流片、试产也都还好，但明年年中之前就要大规模量产了，L200的量产会不会受到廖伯韬口中所说问题的影响？
这么一想，韩路一心里也有点儿着急了。
他知道冰芯在起源的算力基建规划里有多重要，因而全心全意盼着冰芯好：效益好点、良率好点、产量也好点。要是能有工艺突破，把更先进的制程拿出来，那就更好了。
考虑到起源还要继续研发新模型，还要把模型产品大量铺向市场，接下来几年对算力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在采购极度受限的情况下，能依赖的产能只有冰芯。
想到这里，韩路一不再犹豫，打开视界准备一探究竟。
只见还在低头吃饭的廖伯韬身上，浮现出半透明的面板。
【廖伯韬】
【心情：疲惫】
【核心担忧：华夏冰芯的七纳米生产线良率不稳定，有极差的波动情况，团队排查进度不佳】
这就是能从廖伯韬这里看到的全部相关信息了。
七纳米是冰芯的最新技术。在没有极紫外（EUV）光刻机的情况下，外界对冰芯七纳米的具体良率一直没有准确数据，只是推测应该不高。
相较而言，韩路一知道的可能比外界更多一些：上次L200合作启动会，冰芯的工艺负责人丁耀先还主动向起源团队讲解了冰芯所用技术存在的限制，以及由此引发的良率问题。
韩路一心想，如果能让我到现场看一眼，视界也许能给出更多信息？
只是生产线是人家的最高机密，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他试探着问道：“廖总，是哪条线，方便问吗？”
如果人家连是哪条线都不肯说，那想去看就更不容易了。
总不能化身汤姆·克鲁斯，为了看合作伙伴的设备问题，还要偷偷潜入进去吧？
廖伯韬倒是没有讳莫如深，可能因为起源和冰芯两家公司的合作程度足够深，也可能是因为廖伯韬本人对韩路一足够信任。
他看了看韩路一，说道：“就是你最不希望出问题的那条。”
韩路一脸上露出一些担心的表情，接着问道：“具体是哪里的问题？有头绪了吗？”
廖伯韬摇了摇头。
“光刻的一个步骤。像这种问题，我们一般需要设备原厂工程师协助，才能更精准地定位。”廖伯韬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可惜，现在原厂的工程师过不来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冰芯虽然掌握了晶圆制造的核心技术，设备却并非自产。最近几年，大量国产设备生产供应商取得技术突破，冰芯采购的各种国产设备也越来越多，但最核心的光刻机仍来源于荷兰公司阿斯麦（ASML）。
由于美国的管制，阿斯麦最新型的EUV已经被限制出售；可听廖伯韬的意思，现在连派工程师给以前购买的产品做售后都不行了。
也难怪廖伯韬感到疲惫。
没有原厂工程师的帮助，作为设备使用者，冰芯的工程师即使想定位问题，很多时候也只能根据经验猜测。这效率可就不知道低到哪里去了。
想这么修好产线上的问题，和把设备逆向一下的差别也不大了。
听了廖伯韬的话，韩路一终于图穷匕见，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廖总，我能不能去看看？”
廖伯韬这次看韩路一的目光就有点儿怪了。
这你也要来看看？怎么，是觉得我们冰芯工程师修不好的问题，你韩总就能修好了吗？
这不就像碰见一个拧不开的瓶盖，每个人都会突然想来试一试一样吗？
但关键是，光刻机可不是瓶盖。一个门外汉来了，连设备哪个部分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用都怕他用坏了，更别说修了。
韩路一看着廖伯韬的眼神，解释道：“我确实是关心，而且排查问题这活儿，我编程的时候也常干，好奇硬件上操作上有什么不同。参观参观，主要是为了学习。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冰芯的生产线是重点保密区域。
不止是公司的重点保护区域，还是国家重点保护区域。
从原则上来说，即使是起源这样深度合作的客户，即使韩路一是起源的CEO，他也最多只能在监控室里看看实时数据或者历史数据，不能去现场看。
但韩路一还不止这个身份：他同时还是几个国家级项目的承担者，也和多个高校联系紧密，再加上他在人工智能领域做出的突破性贡献——
廖伯韬沉吟了一下，说道：“相关手续都走好，你倒可以来看一看。但说实话，我们的东西这么复杂，如果不是干这一行，真没什么好看的。”说完他又看了韩路一一眼，略带警惕地说，“韩总，你不会真想从我这里偷师，去建自己的晶圆厂吧？”
韩路一还真没有这个想法。
一家公司还能把产业链里的活儿都干了吗？
“廖总说笑了。最快什么时候能成行？”韩路一问道。他急着过去帮合作伙伴排查问题，可不想一等就是几个星期。
冰芯少赚钱是小事，耽误了L200才是大事。
而且以现在国产算力联盟的发展速度来看，冰芯因为良率稳定性而损失的那些芯片，本来都应该是起源的算力储备。
廖伯韬此时已经把饭吃完了，对韩路一的心急颇感无奈。
“怎么也得两天吧？”
说完，他把面前的东西收好，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
廖夫人面前的食物还没怎么动，苏念念也没再吃东西，两人纯在聊天。
看出廖伯韬有了离开的意思，廖夫人手上动作，把那份卤肉饭又打包了起来。
临走之前，她突然看着韩路一说了一句：“希望有机会再见见你的女朋友，我很喜欢她——对了，你们还是恋人吧？”
这话是用英语说的。
韩路一说道：“是的，她也喜欢你。我一定和她一起去拜访。”
韩路一看得出来，廖夫人特意说这话，是说给苏念念听的。
刚见面的时候，她觉得苏念念可能是那种角色，所以心生不满；现在聊了一会儿，又担心韩路一是在脚踏两条船，苏念念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所以特意出言提醒。
廖夫人一个韩国人，倒是很有侠义心肠呢。
苏念念在旁边说了一句：“廖夫人之前见过司玥吧？她的确很招人喜欢。”
廖夫人看了看两人的反应，有点儿没看明白，但还是说道：“上次见到的是女朋友，这次见到的是合作伙伴，是吧？”
韩路一不置可否。
“苏念念确实不是我的女朋友——”
“还不是呢。”
苏念念在旁边本来挂着商业笑容，心中忍着苦涩，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心中一震。
Not yet。
什么叫 yet？
短短的两个单词，像两颗巨大的烟花在苏念念的心里炸开，仿佛把夜空都染成了白昼。
廖夫人显然对韩路一的回应并不满意，但道别之后，已经被廖伯韬拉走了。
刚才换座的时候，苏念念和韩路一已经换到了一排。
心里的烟花残骸落了一地，苏念念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她转头看向韩路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出口的声音又软又糯。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