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星期，梦瑶真是人如其名，过得如梦似幻。
先是国外Neuralink发布会引发行业巨震，侵入式方案仿佛一下子成了脑机接口的唯一解；紧接着，投资人突然要求撤资。梦脑科技的现金流本就紧张，转眼便到了濒临破产的境地。
走投无路之际，她先前托朋友联系的起源集团突然来访——那场来访原本差点取消，阴差阳错竟没有取消。起源集团创始人、人工智能行业的传奇人物韩路一，似乎对梦脑科技的非侵入路线格外感兴趣；在看了一场不算成功的现场演示后，他突然决定投资。
梦瑶赶紧通知公司员工，暂时先不用收拾东西了。
若起源集团肯投资，这个月的房租和工资或许就都有着落了。
两天后，梦瑶拿到起源集团战略投资的协议条款。条款由起源集团CFO亲自带来：四千万现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投后估值两亿。这个价格比她三年前拿到的一点六亿估值只是略涨，但考虑到眼下行业对非侵入式脑机的普遍看衰，甚至称得上十分慷慨。
这轮融资后，起源集团获得梦脑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再加上从天使投资人处购买的百分之二十老股，起源集团直接拿到百分之三十六，成为梦脑科技第二大股东，并委派董事加入董事会。
作为联合创始人的梦瑶此时也只剩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可以说，起源这次投资后直接成了梦脑科技运营上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可以直接影响经营方针和研发方向。
如果说当时梦瑶还拿不准起源究竟是财务投资还是另有后续动作，那么签完投资协议不久，她就不再疑惑了。
一封来自源智京城研究院行政部门的邮件发到了梦瑶的邮箱。
“为便于推进联合研发工作，现诚挚邀请梦脑公司研发及核心业务团队整体入驻源智京城研究院办公区，地址位于京城市HD区科学院路XX号8楼，所有相关工位、门禁均将于下周一前协调完毕。”
梦瑶看着这封邮件，苦笑了一声。邮件措辞虽然客气，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梦脑科技仍是独立运营的公司，但希望配合源智研究院的“联合研发工作”。
搬个家只是开始，更关键的是，接下来他们还会提什么要求？
梦瑶召集梦脑科技管理层临时开了个小会。参会的是她的联合创始人、专门负责脑电算法的詹想博士，以及负责硬件研发和供应链管理的副总裁庞德、财务负责人庄迪。
几人中，只有庄迪和陆明洲就融资的事情交流过，剩下的两位也还在消化公司这么大的变动。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这笔融资、以及它接下来可能对公司造成的影响有什么看法。大家畅所欲言。”梦瑶说道。
“梦总，我觉得这笔钱接得有点儿草率了。起源虽然现在声势很大，给的钱也不少，但毕竟也是最近才起来的企业，在硬件这方面恐怕给不了我们多大帮助。”庞德先说道，话里隐隐有点儿不满。
庞德虽然是副总裁，但他是后来才加盟的，手里是还没有行权的期权，不是原始股份，自然感受不到前两天其他几个创始高管所承担的压力。
詹想看了庞德一眼，心想：这个老庞真有意思，梦总问的是这个吗？她明显是怕起源集团的野心不止现在的百分之三十六啊。
詹想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梦总，起源的那几个高层，我们都没有接触过，只有您和他们面对面谈过。您觉得他们是不是合作的意思？会不会干预我们的技术方向？”
梦瑶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时间太短，韩总看起来是有合作诚意的，但他又有点儿太笃定了，好像比我还坚信我们的技术方向。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梦瑶回忆了一下：当时整个梦脑科技，甚至连她自己都已被投资人逼到绝境，接受起源的投资是死马当活马医。
如果单看那天那场短暂的会面，起源的韩总看起来真有大将之风；但越是这样，梦瑶反而越害怕。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声名鹊起，成为人工智能行业的领头人，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吗？如果他真的对梦脑科技有什么想法，她和团队还有反抗的余地？
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吧？
当然，既然起源现在真金白银进来了，愿意花这个钱，自然是对非侵入技术路线认可。但梦瑶最担心的是，他们想完全转向市场化，不再投入研究精细脑电信号的分析，放弃助残方向，转而去做冥想辅助、睡眠分析之类的方向——这也是现在非侵入式脑机最广泛的应用方向。
詹想听完梦瑶的话，接着问了一句：“梦总，诸位，我说句不好听的：起源现在已经占到百分之三十六了，对重大事项有一票否决权；就算咱们全都联合起来，也没法把他们赶出去了。现在让我们搬过去，这跟收购我们也差不多了吧？只是没花那么多钱而已。”
这话让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梦瑶尤其不舒服：字是她做主签的没错，可当时那种情况，不签还能怎么办呢？
庄迪看了一圈，就剩自己还没发言，感受了一下此时的气氛，开口问道：
“梦总，那咱们办公室还搬不搬啊？新的融资进来，员工工资和供应商的欠款都有了，压力减轻了不少；但咱们东西还没有上市，现金流是净流出。如果搬过去，单是省掉房租，每个月也能省一大笔。”
其实对她来说，起源要是真愿意打包把梦脑科技买了才是好事，手里的股份也好有个退出途径。现在增资买的股份，那些钱是用来研发的；估值虽然涨了一点儿，但手里的股份被稀释了，其实相当于没涨。
让庄迪奇怪的是，在和陆明洲见面之前，她就做过详细调查：明明之前起源出手的几家公司——鹏城的硅明、京城的翰联——都是整体收购，怎么到了梦脑科技就成了战略投资？
不过，这些都是些动摇军心的话，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尤其不能从她这个财务负责人嘴里说出来。想来想去，庄迪还是只问了搬不搬家、房租怎么算这一个问题。
梦瑶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召集开会的。此时听了一圈，她似乎也想清楚了，开口说道：“搬！不论如何，是起源把我们从破产边缘捞回来的；他们既然有联合研发的需求，我们当然要尽全力配合。只不过我强调一点：非侵入的技术路线和助残的初衷我是不会变的。如果他们非要逼我们换方向，我就得和韩总、赵总好好谈谈了。”
说完，她又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几个高管，强调了一下：“咱们就算搬过去也不是寄人篱下，梦脑科技的理想不会变，底线也不会丢。回去你们组织一下各部门搬家吧，下周一就要去新地点上班了。”
几个高管各自出去通知员工，又该收拾东西了，尤其是那些实验和研发的设备，得联系专门的运输团队。
接到通知的员工们面面相觑：这才刚放回去没多久呢。
散会后，梦瑶又去找詹想，说道：“老詹，今天下午在源智那边还有个联合研究的启动会，你带两个核心的研究员和我一起过去。”
詹想对着梦瑶点了点头：“好的，梦总。”
犹豫了一下，梦瑶又跟詹想说了一句：“老詹，你说得对，这笔投资一拿，和被收购也差不多了；但如果不拿，咱们今天就已经散伙了。下午去了见机行事吧。”
告别梦瑶后，詹想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在会上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同时，他对下午的源智之行也格外警惕。
作为一个算法领域的专家，虽然钻研的是脑电这个细分领域，但詹想对在人工智能行业声名鹊起的起源集团、源智研究院久仰大名；甚至当初提出找大模型公司合作来突破现在算法瓶颈的人，就是他。
今天下午正好可以过去见识一下：那里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