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梦瑶带着负责算法的联合创始人詹想和两名研究员，来到源智京城研究院的办公室——下周起，他们也要在这里办公了。
走进办公楼时，梦瑶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他们即将搬入的楼层竟还没标上京城研究院的名字。
难道是为了接收梦脑科技这二十多号人，特意新租了一层？
带着疑惑上楼，前台将他们引进一间会议室，梦瑶第二次见到了韩路一和赵文渊。
上次见面时，对方还是潜在合作者，梦瑶正处在破产边缘；这次见面，对方已成梦脑科技的第二大股东，双方也马上要开始联合研发。
究竟是福是祸？很快就能知道了。
韩路一见到梦瑶，主动打了个招呼。
“梦总，又见面了啊。仓促间就请你们搬家，多少有些冒昧；我主要考虑之后的保密要求可能比较高，大家一起办公，安排起来也方便些。”
梦瑶一愣，没想到韩路一会主动解释。
她还以为那封邮件是对方的下马威。
“韩总，赵总，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联合创始人詹想博士，他在团队里负责脑电意图算法。”
赵文渊闻言，特意看了詹想一眼。
按他从韩总那里了解到的信息，梦脑科技最大的提升空间就在算法上。
看来之后少不了要和这位詹博士打交道。
几人入座后，韩路一先开口：“我一会儿还要赶飞机，大家抓紧时间。今天这个会呢，主要就一个目的：让起源这边的人了解一下梦脑科技现在的成果和挑战分别是什么，我们才好一起探索接下来的方向。梦总，请讲吧。”
梦瑶点头。
这些自然提前交流过，她也做了准备。
电脑接入大屏幕后，幻灯片上展示的是梦脑科技这几年迭代的一系列头戴式脑电采集设备，整体越来越小，最新的第三代正是赵文渊上次在实验室试用的那一款。
梦瑶开口：“我们至今取得的成绩，一是在交互方面掌握的专利。这种戴上就能从头皮采集脑电信号的头戴式仪器，不需要剃头发、涂导电液，也不需要定位电极位置；仪器自带的上万个微型电极，可以保证收集到抵达头皮层的所有脑电信号。”
说这话时，她明显带着一丝骄傲。这项技术极大降低了设备使用门槛：随时戴上，随时摘下；无论对比需要前置手术的侵入式方案，还是传统上需要复杂准备工作的非侵入式方案，都具备压倒性优势。
随后幻灯片切换，画面上出现一串高低不平的波形图。
“另一个，是在脑电信号捕捉后的识别和使用方面。我们目前已经可以在实验室条件下稳定识别几种意图，各位请看。”
幻灯片上的几个波形图下面，分别标注着向前、向后、挥手、抓取等意图。
说这话时，梦瑶的脸色没那么骄傲了。
韩路一也注意到她特意提到“实验室环境”，又想起上次见面时她说过，自己建立挥手动作的操作就要一个月，这里恐怕正是挑战所在。
果然，梦瑶接着说道：“但在这个阶段，我们也面临一些挑战：既有我们技术路线特有的，也有脑机接口方向的共同挑战。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信号识别困难，个体差异巨大。”
“第一句：我们采用非侵入式方案，脑电波的捕捉需要穿过颅骨阻隔，信号中伴随很多噪声，要从中稳定识别出我们想找的信号，是个巨大挑战。很多时候不是信号不在，而是我们没办法把信号从周围噪声中分离出来。”
“第二句，大家应该都能理解：同一个行为，大部分人激活的脑区相同，但具体对应什么意图，人与人之间可能完全不一样。”
“东西比较多，大致就先讲到这里；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问题，请大家自由提问吧。”
梦瑶话音刚落，赵文渊便第一个发问。
“梦总，我看到刚才幻灯片上的波形——请问对同一个个体而言，这个波形能有多稳定，比如说，如果我不同时间想做同一个动作，波形上会有多大偏差？”
詹想回答：“赵总，您这个问题问得好。虽然不同个体间差异很大，但事实上，同一个人对完全相同的动作，脑电基本是一致的。”
赵文渊听完，看了韩路一一眼，说道：“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运用Transformer的思路：不用严格的规则定义来提取信号，而是把整个特征值放进高维隐空间，用注意力机制推测它表示的意思？”
这话压根不是对梦脑科技的人说的，而是对韩路一和源智科学家团队说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沿用梦脑科技现有的匹配算法，而是打算运用大模型训练经验，重新起一套意图识别管线。
詹想眉头一皱，说道：“赵总，脑电波可不是文本。你说的这个思路，业内不是没人想过，可现在出来的效果，未必有传统手工特征提取好。自监督训练的想法是好，但数据从哪里来？”
赵文渊立刻问：“正好，这也是我想问的：梦脑科技到现在一共积累了多少数据？作为合作方，我们源智，能不能合法进行训练？”
脑电波数据可不是网上公开文档，随随便便就能下载几百个TB；从收集到处理都受严格限制，甚至很多时候连公司买卖都不能作为资产交易，而是作为隐私数据销毁。
詹想又是一愣，之前许多没想明白的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们看重的是梦脑科技积累的数据。
这一次，梦瑶给出答案：“前几年，我们和京城几家三甲医院的康复科一直有深度合作。因为我们的方案风险小——或者说几乎没有风险，很多患者愿意配合；再加上我们自己招募的志愿者，到现在为止，我们一共积攒了三万多小时连续脑电波记录。每段都有当时和患者交流的记录：他们在想什么、处于什么身体状态，这些都有详细记录。只是我们没办法把这些东西转化成一个统一的翻译器。”
“至于数据使用范围，大家可以放心：当初采集时，我们已经做过严格脱敏处理，并且每一位受试者都签署了协议，我们可以把这些数据用于研究目的，与合作伙伴共享。”
听完梦瑶的话，赵文渊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多小时，就算数据驳杂，如果能有效清洗，再进行训练——
想到这儿，他又看了韩路一一眼。
韩总在的话，有效清洗应该不成问题？
韩路一没留意赵文渊此时的想法，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梦总，詹总，我之前看Neuralink的侵入式方案，从脑电信号到设备接收并操作，只需要不到一百毫秒。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解决方案要多久？”
听到这个问题，赵文渊也来了兴趣。
那天，赵文渊和韩路一一起看梦瑶操作机械手做动作，可问题是从想法到动作之间到底有多少延迟？当时看不出来。
听到这个问题，梦瑶再次苦笑。
“不太乐观。即便是成功识别的意图，操作延迟大概也要八百毫秒到一秒。”
这可以说是梦脑科技现有产品的另一个巨大缺陷。
“一秒？”赵文渊惊讶出声。
韩路一倒不意外，这和他当初在视界里看到的信息一致。
他看了看表，突然说道：“感谢梦总和詹总的讲解，让我们获益良多。我还要赶飞机，不得不提前离席。走之前，我大概说一下我的看法，之后具体合作就由赵总负责。”
“首先是离线数据对通用基础模型的训练。这件事赵总是专家，结合汤圆模型的能力，我们可以先做一个通用基础模型；对每一个不同的使用者，在第一次使用时，可以根据几个基础动作校准，再为每位使用者做一次离线微调训练，生成个人的定制脑电解读模型。”
“定制模型完成后，具体调用过程要尽量快。关于这一点，赵总最近研究的一个新模型架构应该能有所帮助；我们的目标是在这个阶段做到两百毫秒以内。”
“大的方向就是如此。这里面肯定会有很多技术挑战，但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够解决。过程中无论需要什么资源支持，都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韩路一说完，站起身，对梦瑶和詹想笑了笑：“那就预祝各位科研顺利，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他便离开会议室。
梦瑶和詹想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赵文渊。
赵文渊看懂了这眼神的意思，说道：“我们韩总在技术大方向上向来比较有想法。我们准备按这个方向试一试，不知道两位有什么想法？”
梦瑶先摇了摇头，摇到一半觉得不对，又停下；赶紧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对，再次停下，开口说道：“那就按贵司的意思，先试试这个思路吧。”
这个韩总，还真是出乎意料——对研发有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