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症，学名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属于罕见病，病因不明，至今没有治愈手段。患者发病后，全身神经会逐渐失去功能：从行动能力丧失开始，到最后连呼吸都难以维持，整个过程仿佛被慢慢冻住，因此得名。
这种病多发于中老年，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在青少年身上发病。
玛丽就是这样一个不幸的孩子。
她发病时年仅十二岁，病程却进展得很快。起初只是右手无力，偶尔走路摔跤，家人带她做了许多检查，几个月后才确诊为渐冻症。那时，她已经手脚无法行动，说话也含糊不清了。
专科医生预计，即便有药物帮助，她最多也活不过一年。
玛丽的父母都是医生，属于美国最高的那个阶层，可面对这样的绝症，他们同样束手无策。
恰好当时哈佛医学院的脑机项目开始招募第一批志愿者。玛丽的父亲是外科医生，最早接触到这个消息，便替她报了名。
他希望，哪怕不能延长生命，也能让玛丽在最后的一年里过得快乐一些。
当时，这个脑机项目已经进行了好几年的动物实验，团队认为手术风险可控。由于玛丽的病程进展迅速，团队将她定为第一例手术的目标。
手术方案经过反复论证，采用的都是当时最顶尖的技术。
作为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梦瑶负责术后神经信号采集。她和团队其他成员一起，在病房里见了玛丽一面。
那只是短短一面。此时的玛丽已经不大能说话，可她的眼睛里满是对生存的渴望。
梦瑶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
她为术后的信号采集做了充足准备，最终这些准备却没能用上。
术后第九天，玛丽开始发高烧。
医生最初诊断为细菌感染，使用了抗生素，但没有效果。很快，玛丽被转入ICU病房，CT显示她的脑部出现水肿，是免疫反应引起的。医生和项目组紧急会诊，使用了大剂量激素，并考虑二次手术取出柔性电极。
可玛丽终究没能撑到第二次手术。
玛丽发生意外后，脑机项目的人体实验被紧急叫停。伦理委员会和FDA分别展开调查，最终结论是：整个实验合乎流程，没有流程疏忽。
玛丽的父亲甚至给项目组写了一封信，感谢他们在整个过程中的努力。
他说，自己也是外科医生，也曾面对过在手术台上离去的生命；有些事情，只是命运的安排。
梦瑶看过那封信，又想起病房里与玛丽的唯一一次见面，想起那双眼睛。
调查结束后，项目仍在继续，梦瑶却退出了项目组。
回国前，她又去了一趟波士顿儿童医院。玛丽住过的那间病房里已经住进了新病人。梦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随后，她回国创办了梦脑科技。
仍然做脑电信号的采集和分析，只是不再走侵入式方向。
……
听梦瑶讲完这个故事，韩路一和赵文渊都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似乎没有人做错什么。即使手术成功，玛丽也只能再活不到一年；或许借助脑机接口，她可以做更多事，但这终究救不了她的命。
况且，外科手术都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但韩路一能理解梦瑶的感受。
这就像那个著名的电车难题：一段铁轨上绑着一个人，另一段上绑着五个人，一列列车正驶向那五个人，旁边有一个拉杆，你拉不拉？
拉杆，能救五个人，但那一个人会送命。
不拉，五个人会死，一个人能活。
看上去，拉了比不拉更正确；可对很多人来说，不拉，这件事本就如此，与旁观者无关；一旦拉了拉杆，他仿佛就要为那个无辜者负责。
梦瑶就是那个拉了拉杆的人，或者说是拉了拉杆的团队中的一员。
听了这个故事，韩路一之前觉得矛盾的一些事情终于有了答案。
在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因为安全性较高，很多人把它当作大众化的娱乐项目，应用场景也以睡眠分析、冥想辅助这类低精度、生活化的场景为主。
为什么梦脑科技偏偏把非侵入式和助残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方向放在一起？
原来是源于创始人的个人经历。
梦瑶讲完后，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一些。她说道：“韩总，其实我今天取消和你们的会面，有一个原因是，我自己也有点儿想放弃了。对于那些迫切渴望恢复行动能力的人来说，也许Neuralink的方向是正确的：继续研究自动化手术机器人，继续提升术后恢复。”
“——也许非侵入式脑机这个方向，确实是一条不可能的路线。”
韩路一突然开口：“梦总，投资人是怎么和你说的？创始人回购？还是对赌协议？”
梦瑶看向韩路一，意识到他为什么问这个。
“是我个人连带无限责任的回购。当初我拿了三千万投资，如果研究进度不及预期，他们要求我以年化15%的利息回购这批股份。昨天他们通知我，要我拿四千五百六十万。”
她苦笑一声，说道：“他们知道我肯定拿不出来，所以给了我两个选择。”
“要么，他们起诉我，申请财产保全，我把钱全赔掉；要么，我退出公司，股权全归他们，他们再寻找买家。”
赵文渊在旁边眉头已经皱成了麻花。
这和当初王志远、鼎盛对他做的事情简直如出一辙。
韩路一接着问：“他们有多少股份？”
“百分之二十。”梦瑶说，“我只融了一轮，三千万，投后估值一亿五。”
韩路一在心里快速盘算：去梦脑的投资人那里把这20%的股份买下来，应该要不了四千万。
毕竟投资人要的是钱，不是公司；就算把梦瑶告到卖房卖车，对他们也没有一点好处。
“梦总，你带团队再坚持几天吧，我去找你的投资人谈谈。”
梦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问道：“韩总，您觉得梦脑科技的路线还有希望？”
赵文渊在旁边忍不住开口：“梦总，从噪声中提取信号是大模型的拿手好戏，更何况意图理解是汤圆的专长，你早就该来找我们了。”
韩路一没接这个话题，只是站起身，对梦瑶说：“梦总，现在说还早，我先去和他们聊聊。如果顺利的话，再让赵总和你细聊合作的事。”
梦瑶在绝境中突然看到希望，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比刚才精神多了。
她把头盔收好，电脑等其他设备都关了，领着韩路一和赵文渊往实验室外走去。
韩路一走在最后。实验室的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操作台上的机械手对着他挥了挥，随后五指回收，攥成拳头，接着又张开，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摆出OK的手势。
做完之后，机械手忽然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韩路一嘴角微微翘起。
无侵入是不可能的路线吗？
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