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瑶在旁边说道：“赵总，设备没问题，你现在可以试试想象一下，你想挥动自己的左手或者右手，但不要真的去挥动。”
赵文渊这时也明白了。
这个脑机头盔不像平时用的键盘鼠标，上手就能用；既然是读取脑电波，肯定得发出特定的脑电波才行。
但他没经受过训练，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现场出现了奇怪的一幕：赵文渊一会儿挥挥左手，一会儿挥挥右手，旁边的机械手却纹丝不动，场面显得十分滑稽。
梦瑶和韩路一却都没有笑。
梦瑶早有心理准备：他们在实验室里不知做过多少次实验，想现场展示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而韩路一在视界中看到的景象其实并不可笑。
此时他能看到，头盔和电脑之间有断断续续的信号连接，但并不稳定；电脑和机械手之间则完全没有数据通讯。这和刚才梦瑶使用时头盔、电脑、机械手三者连成一条线的场景完全不同。
韩路一已意识到问题所在：头盔虽然能采集到一些信号，电脑却无法解码赵文渊的想法，更无法把这些想法转化成机械手要完成的动作。
这时，梦瑶开口：“赵总、韩总，这就是我们的技术挑战。脑电信号采集虽然戴上头盔就能开始，但如何把采集到的信号翻译成实际指令，是非常复杂的工程问题，我们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补充道：“你们知道刚才让机械手挥手那一个动作，我们花了多久吗？一个多月，而且只针对我一个人。作为使用者，我得通过反复想象固定住这个想法，尽量让每次脑电信号保持一致；同时，我们的算法团队还要把这些信号翻译成挥手的动作。”
听完，赵文渊也停止了尝试。他不认为自己一坐下，就能完成梦脑科技一个月才能完成的事。
更何况，梦瑶刚才也说了，现在这套设置是按梦瑶的脑电波特征适配的；赵文渊的想象难道不必和梦瑶的想象一样，才能让机械手动起来？
赵文渊伸手摘下头盔，轻轻放到操作台上，开口问道：“梦总，你刚才说Neuralink能实现那些高精度操作，打游戏什么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梦瑶见三人都站着说话，先到旁边拉来两把办公椅，请韩路一和赵文渊坐下，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才开口：“这就是侵入式比非侵入式天然领先的地方：他们的信号采集电极直接植入大脑皮层，接收的是第一手脑电信号，准确、精度高；而且电极植入什么位置，接收到的信号就对应什么信息，翻译难度大大降低。”
“我们现在的脑科学研究已经相当深入：对大部分人来说，特定脑区对应特定功能，他们只要采集运动脑区信号，就能知道这个信号在表达运动意图；我们接收到的却是整个大脑发出的所有信号，还得从中鉴别运动信号。”
说完，她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这就像两个人说话，虽然隔得都那么远，但Neuralink的方式是让说话者和听者直接打电话，中间连着电话线；我们的方式则是让说话人正常说话，听者尽力去听。安静环境下，两者可能差别不大；可惜，我们大脑各个区域都很活跃，这环境就像万人体育场，非侵入式的交流难度可想而知。”
赵文渊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说道：“梦总，所以你想找我们合作，是想看看AI大模型能不能翻译这个信号？”
梦瑶点了点头，没说话。
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也只是想想；里面有多少难题，还说不准呢。
如今梦脑科技马上就要关门，再想这些遥远的事也没有意义了。
赵文渊看了韩路一一眼，觉得这个方向的问题，汤圆没准真能解决，或者至少能提供不少帮助；只是不知道韩总怎么想。
没想到，韩路一没问这些技术问题，倒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梦总，既然非侵入式挑战这么大，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方向？现在Neuralink做出成绩了，你有没有考虑转做侵入式？至少之前的一些技术积累还能转移过去吧？”
梦瑶显然没料到韩路一会问这些，反应了一下才回答：“韩总，其实投资人也给过我一样的建议，但我个人确实不想做侵入式。公司破产以后，可能会把技术卖给其他公司来偿还投资人吧——至少，至少不会烂在硬盘里……”
“那你不做侵入式的原因，方便讲一讲吗？”韩路一接着问，“是对技术方向不认同，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梦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讲的，是我个人经历上的原因；韩总既然想知道，我就说一说。”
梦瑶看向工作台上的头盔，陷入回忆。
“我之前在哈佛医学院做研究，做的就是侵入式脑机项目。那项技术在动物实验上已有很不错进展，我们便决定进行人体一期实验。”
“最开始当然要招募志愿者。这是在大脑上做手术，一般人很抗拒，来报名的多是本身就有生活困难的人：脊椎损伤造成的高位截瘫者，或者渐冻症患者。”
“其实更多还是渐冻症患者：高位截瘫的预期寿命并不短，渐冻症发病之后才是真的走投无路；哪怕只是在这期间多一些行动能力，他们也愿意尝试。我们招募到的第一批志愿者就是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梦瑶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
韩路一和赵文渊都意识到，她大概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