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财经周刊》新一期的印刷版离开印刷厂，经由发行渠道发往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书店与零售点。
杂志封面上赫然印着一个汤圆模型的卡通形象，旁边配着大字标题：《一场大规模裁员的背后，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
这篇封面故事正是本期的重点专题报道；纸质版发往全国的同时，《财经周刊》官网和客户端也同步上线了同一篇报道。
这个话题以鼎盛的模型市场上线为滥觞，随着数家上市公司发布公告进入公共视野，又在网上被无数股民和网民反复讨论；如今，它借这篇专题报道正式进入主流媒体的讨论视野。
姜亦心刚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收到了刘昊宇发来的微信。
【大刘（躺平版）】：姜姜姜姜姜！你快看这个，我上杂志了！
随消息一起发来的，是一个《财经周刊》的报道链接。
微信链接预览中显出报道标题和配图——正是那个汤圆卡通形象。
姜亦心顿时来了兴趣。
她看了眼时间，离十点的高管会还有四十多分钟；上周的数据都已整理完毕，眼下先看新闻应该无妨。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点开链接，想看看大刘口中这位正义感满满的记者会怎样说汤圆。
结果点进去之后，姜亦心先看到的却是一个付费跳转页面。
【选择购买的商品】
下面列着各种时长的付费会员，从最短的7天15元到328元年度会员不等。
姜亦心眨了眨眼：怎么我看篇报道，还得花钱啊？
还好，她退出链接、回到聊天界面时，大刘已经把账号密码发了过来。
姜亦心在电脑上重新打开链接，输入账号和密码。
果然，大刘也是刚充的7天会员，显然是为了看这篇报道才现充的。
不愧是封面故事，专题报道写得格外长，姜亦心迅速读了起来。
不得不说，记者的笔力确实强。文章先从普通员工的视角写起：小君（化名）在星鱼科技工作期间突然面临辞退，公司给出的理由是“不具备AI协作能力”。
接着视角扩大：原来此事并非孤例。早在几天前，星鱼科技就在公告中宣布，公司将全面转型、拥抱AI，部分员工岗位会受到影响；在A股上市公司中，发布类似说辞的也有数家，公告发布后，其股价纷纷出现不同程度上涨。
随后，叙述视角又回到普通员工：记者采访到的受裁员影响者与仍在星鱼科技上班的受访者一致表示，公司并没有所谓“AI化转型”的动作，日常工作也没有变化；甚至不少被裁岗位在招聘网站上仍有工作内容近似的职位在招，只是薪资明显更低。
记者在此提出第一个疑问：这些公司所说的“AI化转型”与裁员组合，究竟真有其事，还是只是讲给资本市场的故事？
接着，记者采访到此事起源——为这些公司提供AI化工具的中国AI公司起源集团CEO韩路一先生，请他发表看法。
韩路一先生明确表示：从长远看，AI不应造成失业，反而应成为帮助普通人降低门槛的工具。社会转型过程中，某些职业可能会受到结构性影响，企业和社会应共同帮助受影响的个体渡过难关，起源集团也会积极参与。不过，这些情况与当前市场上“以AI之名行裁员之实”的行为并不相同；对假借AI转型之名损害起源集团商誉者，起源集团会酌情停止服务并追究责任。
姜亦心看到这里不由得心潮澎湃：对付这些给汤圆泼脏水的人，就不能手软，应该通通吊起来打屁股。
不过，她完全不知道韩总原来也接受了采访——这篇专题报道还真够深度。
文章最后一段写到，小君组织被裁员工进行集体仲裁，随后星鱼科技法务总监私下联系她，提出给她十万元封口费，请她放弃仲裁；连法务总监电话中的说辞，也被原封不动地写进文章。
最后，文章以一个问题收尾：
“如果AI转型真是裁员的理由，为什么公司不依法对被裁员工进行补偿，又为什么私下联系带头仲裁的员工，试图以“封口”来处理？”
看完文章，姜亦心只觉得意犹未尽。
她拿起手机，给刘昊宇回了条微信：“小君，你为什么叫小君啊？”
【大刘（躺平版）】：【哭哭】我不知道啊，记者没问过我意见啊。
姜亦心看完报道，心满意足地关掉财经网站，随后为接下来的高管会做准备。
然而，随着这篇报道被越来越多人——尤其是业内人士——看到，它造成的影响正越来越大。
先是财经博主在多个平台发表评论。
“我早就说过，星鱼科技根本没有AI化转型的能力。一个做传统软件的公司，AI化转型能玩出什么花来？还有另外几家公司，这种明显为了刺激股价的公告发出来，证监会就不管管吗？”
类似观点正在不同地方被不同人反复提起。
起源集团表态不久，作为行业巨头、起源集团战略合作伙伴以及众多相关企业采购汤圆API的直接渠道供应商，鼎盛科技也站出来发声。
“我们坚定支持起源集团的决定。鼎盛集团始终认为，AI技术是服务于人的技术；对于市场上个别企业将AI作为不当行为借口的做法。”
他们直接与被讨论的企业做了“正义切割”，全然忘了当初在鼎盛的模型市场发布会上，正是他们请来的行业代表率先开启“降本增效”的裁员宣言。
不过到这时，已经没人再把这件旧事拿出来讨论。
在发布类似公告的诸多企业中，星鱼科技首当其冲，被反复讨论——因为只有这一家在报道中被实锤违法裁员；其他几家动作不够快，尚未实际采取行动，只是喊了喊口号。
随着舆论热度上升，星鱼科技股价火速跌停封板；在同花顺、雪球等讨论板块中，上周还在吹捧星鱼科技行动迅速、堪称中国科技股AI赛道先锋的股民们已怨声载道，纷纷痛骂星鱼科技诈骗股民、不当人子。
到了中午，官媒转发《财经周刊》账号有关这篇封面故事的帖子，并发表评论员文章《技术进步不能成为企业回避法律责任的借口》。
至此，官方评论已可为这件事盖棺定论；当然，网民们仍在热情讨论。
外界如此喧嚣之时，星鱼科技总经理办公室里，CEO周佳莹面色铁青地看着秘书递上来的舆情分析。
事情进展到现在，已比她所能想到的最差情况还要糟。
周佳莹让秘书把法务总监董进和分管人力资源的副总一起叫来。
董进来之前已经知道网上舆论是什么情况，也知道自己竟被那个瞧不上的刚毕业大学生耍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先保住自己更要紧。他来到总经理办公室，进门一看，发现人力资源副总也在，便知道事情不对，率先开口：“周总，我们得换个策略。”
“是得换个策略。”周佳莹看了董进一眼，转头对人力资源副总说，“现在事情交给你负责。所有之前受影响的员工，一个一个去联系；无论他们想要N+1补偿还是回来上班，都可以答应，务必让他们放弃仲裁。”
董进一愣：这是打算“投降输一半”了——把补偿给足，至少不至于仲裁输了赔2N。
但问题是，这样一来，损失的锅谁来背？
董进正觉不妙，周佳莹的目光又看了过来：“董进，你现在先不要离职。”
啊？什么叫先不要离职？我没说要离职啊？
董进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周佳莹从桌上拿出一张纸：“我刚接到通知，人社局约谈，你得陪我过去，好好复盘一下当初你提出的这个人员精简策略是怎么“符合法律规定”的。”
周佳莹心里也不舒服。
她最后悔的，就是在裁员这件事上过于听信法务总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