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刘昊宇的出租屋。
姜亦心问：“所以，你今天上午见过记者了？”
“嗯，在顾律师的办公室里，《财经周刊》的记者。”刘昊宇脸上流露出一点向往，“律师和记者，感觉这些职业比程序员都帅多了。”
“应该赚得也没有程序员多吧。”姜亦心说。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俩职业能赚多少钱。
像顾律师那样的大律师，钱肯定赚得不少。之前和鼎盛签授权协议，律所的顾问费姜亦心在审批线上看到过，这一笔就是几十万，大律师的收入高得超乎想象。
当然，和每个月数亿的模型授权费比起来，付给律师的这点钱都是毛毛雨；如果协议里有什么没发现的漏洞，造成的损失也是以亿计的。
最近工作见钱见得多，姜亦心不禁感慨：同样的钱，放在公司账户上和放在个人账户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亿元，自己怎么花也花不完，拿去采购显卡，也就几百张。
不过说回赚钱，肯定得拿相同职业阶段来比。刚起步的初级程序员和知名大律师比，当然不公平；除了程序员，又有几个职业能一毕业就拿三四十万年薪呢？
姜亦心把这些想法和刘昊宇一说，没想到刘昊宇撇了撇嘴：“我最近突然觉得，当程序员可能没什么前途了。”
“啊，为什么？”姜亦心惊讶地问，“还是因为他们给你那个不合格的事儿？咱们不是都弄清楚了吗，那就是他们的借口，你别放在心上啊。”
刘昊宇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是我这几天的一点儿感受。最近整理仲裁的材料、证据、做表格，我用汤圆和御风都挺多。有时临时有个什么需求，我都不用去网上找软件，让AI现写一个工具，都能写得又快又好，其中好多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到这儿，刘昊宇转过头看向姜亦心：“然后我就想，如果御风连这些都能做了，我都不知道公司招我来干什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姜亦心赶紧安慰她：“大刘，御风也只是工具而已，工具还是要人来用的，你还是可以成为一个使用工具比别人更好的人啊。”
“可是我工作的时候，一直都是别人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我感觉自己只是把产品经理的想法翻译成代码，现在这个翻译工作人家自己就能做了，我就算能翻译得更快，又有什么用呢？”
这下姜亦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当初开发御风，以及之后把智能体功能加入汤圆Chat，这两件事的初衷都是为了让人节省出更多时间。AI的能力越强，就能干越多的活儿；相对应的，人需要做的事情就变少了。这不应该是好事吗？可从刘昊宇现在的状态看来，好像也不一定是好事。
两人当初一起上学时，姜亦心是老师教什么就学什么的传统好学生；刘昊宇才是真的从骨子里喜欢编程的极客，会研究怎么写代码才更高效、更优雅。也正因为这样，面对自己最喜欢也最自豪的编程能力被AI追上，她才越发失落吧。
姜亦心不禁再一次反思起自己工作的意义。
刘昊宇看姜亦心表情不太对，自己换了一副表情：“诶，我又没怪你，这次裁员真的和你没关系，我随便发个感慨而已，你别放在心上。”她反倒安慰起姜亦心来。
“那，你还找工作吗？”姜亦心问。
“没那么着急，我想先把这个仲裁打完，也休息休息再找吧。”刘昊宇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可能换一个职业也说不定。”
姜亦心心中一动，想说，要不你来起源做产品经理吧。但她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以前她还是初级开发时，给大刘内推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反正她只是内推，面试流程还得正常进行，最后能不能通过也不是她下决定。可姜亦心现在已经是集团的产品副总裁了，大刘这个资历，进来做产品岗肯定从最初级做起，这种招聘她自己就能拍板。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不敢拍板——这和上次苏总说的那个拉小圈子，应该不是一回事儿吧？姜亦心和大刘同学同寝室四年，关系处得最好；虽然没有一起工作过，也知道她是个靠谱的人。可这些东西都是她长时间相处之后才知道的，能用来当作通过面试的理由吗？姜亦心还是头一次有这种烦恼。
更何况，大刘自己想不想转产品岗还不一定呢，她不是一直叫自己阶级敌人吗？可姜亦心自己还没想好，也不能直接问刘昊宇：“你愿不愿意来我手底下干活儿啊？”要是不愿意还好办；要是愿意，姜亦心再一个处理不好，两个人也许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纠结，实在是纠结。要不周一去问问苏总？会不会不太合适？
刘昊宇不知道姜亦心在旁边百转千回，想着替她“以权谋私”的事，突然开口问：“诶，你说我直播打游戏怎么样？”
“啊？”姜亦心被这一句话拉回神，下意识问，“露脸的那种吗？”
刘昊宇被问得一愣，然后看着姜亦心，脸上露出一阵坏笑：“那我干脆让你来出镜好了，我操作，你卖萌，咱俩肯定火。”
……
海城的另一边，司衡律师事务所的一间会议室里。
韩路一、顾司玥和另一个戴着眼镜、打扮颇为干练的女生分别坐在会议室两侧。
“介绍一下，这位是《财经周刊》的苗记者；这位是起源集团的创始人、CEO，韩总。”顾司玥说。
“韩总，久仰大名，我是《财经周刊》的苗千禾。”女记者主动伸手，“早就听说韩总很少接受采访，今天还是多亏顾律师牵线才有了这个机会，感谢韩总赏光。”
韩路一伸出手浅浅握了一下就迅速分开，笑着说：“听说你主动要求写一篇报道为我们起源正名，是我该谢谢苗记者才是。”
苗千禾听了这话，飞快地瞟了一眼顾司玥，只见她目不斜视，于是什么也没说，直接进入正题。
“韩总，接下来的采访，为了我之后整理方便，可能会录音，您介意吗？当然，这个录音本身不会外流，我整理完就会删掉；如果您介意，我也可以用纸笔记录。”苗千禾问。
“不介意，你请便。”
有了韩路一的许可，苗千禾就把手机拿出来，开启录音，然后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接着她翻开笔记本，看了看上面做的采访材料，说：“韩总，我们这次做的是关于人工智能发展影响下，劳动者、用人单位、就业市场等不同方面会受到什么影响的深度专题。我知道，起源集团在人工智能的前沿研发和应用落地两方面都走在了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前列，请问您本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韩路一说：“其实从AI诞生的第一天，有关这个话题的讨论就没有停止过。一项新技术到底会怎样影响人类的工作？我想我们都能从人类的历史上学到一些经验：新技术会带来新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有一些工作会变化，有一些工作会消失，但也有一些工作会被创造出来。”
苗千禾笑了一下：“韩总，您不会要说司机和马车夫、纺织女工和纺织机这种老生常谈吧。”
“工业革命离我们确实比较远了，但这些经验在某种程度上依旧适用。新技术不仅仅在极大地降低生产成本，同时也在创造新的需求，而新的需求会创造出新的岗位来。”
“由于纺织技术进步所催生出的服装行业、时尚行业，由于内燃机技术所催生出的从道路基建到汽车制造这些产业——如果你觉得这些例子离我们都太远了，我这里还有一个近一点儿的例子。”
“十年前，计算机科学家辛顿曾经预测过，随着AI技术越发成熟，AI就能够完成对于X光片的诊断，十年之内人类就不再需要放射科医生了。”
“现在十年已经过去了，结果怎么样呢？事实是，辛顿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现在AI确实已经能够很大程度上帮助医生对X光片进行解读了，但事实上，放射科医生的数量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加了。为什么？”
“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随着AI能力的增强，处理一个病人的时间下降了，病人的等待时间也下降了，甚至连进行医学检查的成本都下降了，于是那些原本来不及检查、舍不得检查的病人，都可以得到检查。”
“这就是技术进步所创造的需求。”
苗千禾听完，总结道：“韩总，您的意思是说，AI的发展可以创造出新的需求来，所以工作岗位并不会因此减少，是吗？”
“是的。我相信，工作岗位不仅不会减少，甚至还会变多，因为随着通用AI能力的普及，人们进入各个行业的门槛都变低了。”韩路一说。
苗千禾脸上露出一点玩味的表情。
顾司玥是请她来报道一下那些以AI为名、其实是为了财报好看而宣布进行裁员的企业，星宇科技是其中之一；同时为了拿到完整的视角，还帮她安排了对汤圆的拥有者、起源集团CEO的专访。这种采访的方向，肯定是想给起源集团洗掉脏水，顺便造势的。但苗千禾现在来了兴趣，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风头正盛的韩总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可是，韩总，您刚才说的那些例子，无论是纺织业还是汽车工业，不能回避的一个事实就是：在变革过程中，并不是每一个旧职业的人都变成了新的职业，不是每一个服装设计师都变成了机械操作员，也不是每一个马车夫都变成了汽车工程师，有的人真的失业了。这种情况您怎么看？”
韩路一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在这种变化中一定会有人失业。我们讨论的是整个行业的变化，但这对正在经历其中的某个人是没有意义的。”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但我希望的是，起源集团提供的AI能力能够惠及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都能用得到，每一个人都能从AI的发展中受益。”
苗千禾笑了笑：“这是个很好的愿望，韩总准备通过什么方式来实现呢？”
“很简单，在提高模型能力的同时，我们也在尽量把成本压低，让使用AI的成本足够低，低到普通人也能用得起，这就是我们会持续努力的方向。”
苗千禾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换了个方向问：“最近有不少企业都在宣布大规模采购汤圆API之后，发表了会对岗位进行调整的公告；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因为使用AI而进行裁员。韩总，请问对这个现象您怎么看？这也是人工智能发展中造成的结构性失业的一部分吗？”
韩路一听到这儿，笑了一声。
“苗记者，我敢说，所有号称使用AI提高效率的厂商里，没有一家对AI的使用率能够高得过起源。为什么起源没有裁员？”
“是的，他们可以说，因为使用了AI所以才大规模裁员。但我自己也是企业的经营者，无论是扩张还是裁员都是很复杂的经营决策。对这些企业而言，他们究竟是真的因为提升了效率，还是只是为了缩减开支找了一个好听的借口，事实是什么情况，他们自己应该清楚吧。”
苗千禾挑了挑眉：“韩总，这个问题，您希望我这么写吗？如果把这种论调放出去，恐怕会对汤圆API的销售造成一定影响吧？”
连苗千禾一个记者都能意识到：现在汤圆API在鼎盛那边的渠道之所以卖得好，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市场有这样一个共识——
买汤圆=用AI=提高效率=可以裁员=更赚钱。
现在韩路一作为汤圆的发明人和拥有者，公开反对这个公式，显然是在自断财路了。
韩路一说：“不用担心，苗记者。你即使不发在报道里，我们公司也准备进行公告了。在最新的用户协议里我们会明确：凡是使用汤圆API进行商业活动的主体，不得故意将自身的矛盾争议转嫁给起源集团，损害公司商誉和产品声誉；否则我们会保留停止服务的权利，并追究相关责任。”
苗千禾略带惊讶地看向韩路一，又飞快地看了顾司玥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顾司玥给他提供了这个法律建议。
她是做财经的，经常采访各种企业家，会这么和客户硬刚的人可不太多。不过可惜，今天做的是人工智能方向的专题采访，不是起源集团或者韩路一的人物专访；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于什么样的考量这些问题，现在问就不太合适了。
“韩总，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接受我的采访，今天的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
苗千禾说完，伸手把录音暂停，然后起身说：“韩总，顾律师，采访结束之后我还要回去写稿审稿。最快最快，也要到周一才能上线到网站上了，之后可能还会上实体版，我再和你们联系。”
韩路一也站起来：“谢谢苗记者。”
顾司玥把苗千禾送出会议室。两人走在走廊上时，苗千禾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司玥，我看网上说，你和这个韩总在谈恋爱？”记者的消息总是很灵通的。
今天是周六，办公区没人，其实不用担心被人偷听谈话；苗千禾可能是怕身后会议室里的韩路一听见。
顾司玥回想起几天前那场提出来又没进行到底的分手谈话，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以啊你，下次再帮我要个专访呗。互相帮助嘛，我这次都帮你了。”苗千禾嘿嘿笑着说。
顾司玥看了她一眼，按下电梯，说：“报道热点话题不是你们记者的工作吗？怎么算是帮我的忙了？”
苗千禾叹了口气：“帮社里卖钱才是记者的工作呢。”
送走苗千禾，顾司玥回到会议室。一进门，就看到韩路一正面带笑容地看着她。
“司玥，谢谢你。”韩路一说。
“谢我干什么？”顾司玥看了他一眼，问。
“谢谢你特意找记者过来采访我啊。你是因为上星期网上的那些舆论，想帮我的忙，我知道的。”韩路一笑了两声，说。
“我只是为了帮我的客户罢了。”顾司玥转开视线，不看韩路一。
“我不就是你的客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