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市长，您好，我是韩路一。”
电话那头传来朱建明热情的声音：“韩总，我刚听老陈说了。你有这么好的想法，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反倒先去找了我的副主任啊？”
朱建明先点出陈副区长临港管委会副主任的身份，又暗暗点明自己这个副市长兼任临港管委会主任；韩路一如今在临港产业不小，有事其实可以直接找他。
这话自然不是对谁都说，朱副市长是在表示对韩路一的亲近。
电话里用不了视界，韩路一却仍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禁暗暗感慨：自己这大概也是长进了。
“朱市长，您公务繁忙，我的想法还不太成熟，所以不敢贸然打扰您。”
朱建明哈哈笑了两声：“韩总，这话就生分了。你们起源集团是咱们海城科技企业里的标杆，市里绝对重视。有什么好想法，和我分享分享？”
韩路一便把刚才对陈副区长说过的想法，又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朱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开口：“韩总，你这个想法，是不是和最近网络上关于起源集团、关于人工智能发展的那些舆论有关啊？”
韩路一心里一惊。
几家上市公司借口用AI转型裁员之后，确实起过一波舆论；可还没等扩散，就被韩路一用视界清理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朱建明身为海城市副市长，平日要操心多少事，竟连这件事也知道。
看来，他说对起源绝对重视，并不全是客套。
其实，韩路一对政府的工作模式还是不太了解。平时政府有相关部门专门盯着网上舆论；若是重点关注的企业，事情一发生，报告第一时间就会出来。朱建明此前表达过对起源集团的重视，秘书自然会把报告及时送到他桌前。
韩路一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确实是从这件事上得来的灵感，但主要目的倒不是搏个好名声。我是想，现在科技发展了，尤其是人工智能，很多行业都会随之变化，企业的用人结构更是如此。所以我们这些做AI、做工具的，能不能主动研究一下，在这种变革里出一份力。”
说到这儿，韩路一笑了笑，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做慈善。这期间我们能收集一些数据，做做市场调研；将来若真有更多人参与创业，我们的工具也算在新兴市场里占了个先机。”
电话那头，坐在办公室里的朱建明听到韩路一后半段话，原本微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企业家冠冕堂皇的大话说得太多，难免让人起疑。朱建明纵横宦海多年，又身处海城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自然经验丰富。
像韩路一这样，直接把自己能得到的好处摆出来，反倒让人放心许多。
“一人公司，一人公司……”朱建明在电话里把这个新词重复了两遍，才轻轻叹了口气，“韩总啊，你是生意人，在商言商没有错；可你这个主意真能成，对我们政府，甚至对人民，意义都不小。现在这形势，不管是应届生还是有工作经验的劳动者，面对的局面都很严峻啊。”
“不过，既然你想和政府合作，我也从我这方面提提意见。国家提双创已经十年了，现在不是讲究地摊经济的时候。既然鼓励创业，我们还是希望做到精品化、专业化；即便是小规模创业，也要做出有创新性的东西，让劳动者在灵活就业之外多一种选择。”
“这是好事，也是帮政府解决问题。市里可以提供一部分补贴，不能让你亏钱做；但同时我们也有要求：筛选出来的对象不能瞎搞，必须真有市场。你说一千个，这一千个里至少得有几个真靠这个项目把生意做起来。”
“筛选的工作，我也希望你能承担起来。放在政府做，效率难免受影响；你如果有信心把东西做起来，我也信任你最后能拿出成绩。”
韩路一暗暗感慨了一句。
这位朱副市长水平真不低。两人才在电话里谈了多少时间，他就迅速理清了里面的逻辑。
至少刚才陈副区长就没太搞明白。
韩路一提的这个鼓励创业项目，最难的部分就是筛选资格：AI工具免费给你用，怎么确定你不是拿去玩儿了？
可又该怎么筛选？像风投一样看商业计划书和团队构成？那不就又成了只有精英才能创业，和最初的想法相背离了？
所以韩路一才想把这部分交给政府，自己出钱出算力就行。
但朱建明也意识到，这部分工作才是难点，便直接向韩路一提要求：筛选由起源来做，市财政给补贴，最后只有一个要求——鼓励的这批个人创业者里得有人出成绩。
至于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绩，那恐怕要后面详谈。
这虽然不是什么轻松差事，韩路一还是打算答应下来——谁让他就是想做这件事呢？
“朱市长，那就按您说的方向办。不过，一人公司也不是个体工商户，更不是坐在家里就什么都能搞定；既然市里支持，我还是希望政策能跟上，从注册到税收都给点儿优惠，这样我们推广时也有说法。”韩路一说道。
“你放心吧，政府这边能配合的，我一定让他们全力配合。既然要做，就把这件事做好，以后还可以做大，把海城打造成创业之城。”朱建明意气风发地说，“你们准备一下资料，哪里需要我们配合安排，都列出来，我让秘书安排。”
挂断电话，韩路一把手机还给陈副区长。
陈副区长站得很近，虽然没开免提，但韩路一说话和电话里朱建明的声音他都听得清，知道事情框架已经定下。活动规模变大了，等市里政策出来，之后自然还要下放到区里；他作为起源集团所在地的直管领导，便是两份成绩。
陈副区长说道：“韩总，进展得很顺利啊，恭喜恭喜。还是那句老话，有什么需要区里的，尽管提，千万别客气。”
韩路一笑了笑：“陈区长，你看我哪有客气的意思？今天不就来了吗？”
“今天的不算，今天的不算。这哪是麻烦，你这是给我送成绩来了啊。”陈副区长笑呵呵地说，觉得和韩总更亲近了些。
……
回到公司还不到四点，韩路一没回自己的办公室，径直去了总裁办公室。
苏念念见韩路一进来时脸色不错，便问：“区里谈成了？”
韩路一脸上的笑意更浓：“不只是区里。我和朱市长通了电话，他想从市里推动这件事，把海城做成“创业之城”。”
苏念念挑了挑眉。
这个名头可真不小。
海城经济实力虽强，但论起对创业的鼓励和支持，以前恐怕还是比鹏城逊色一些。
所谓打造“创业之城”，恐怕不是只因起源有这个念头才临时起意；应该是海城市政府早有打算，起源算是恰逢其会。
苏念念也有些惊讶：一些企业为股价编造的裁员借口、一场突然的舆情、韩路一临时起意提出的想法，表面上离得很远的几件事，竟这么快就变成了可以行动的方向。
这些无不说明，韩路一和起源集团如今能调动的社会资源，已和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那我们就尽快把项目细化下来。”苏念念迅速进入工作模式，问道，“你那边现在有什么想法？”
韩路一在沙发上坐下：“回来的路上有些想法，产品和流程上都有。”
他先伸出一只手：“当务之急是把和政府对接的文书工作做完。朱市长的意思是，我们先出一个大概框架，落实到文本上，包括我们能做什么、希望市里政策怎么配合，再用这份文档和他的秘书对接。这个工作越快完成越好，我想交给你。”
随后，韩路一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产品方面，从我们自己的经历说，刚创业时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产品设计，而是工商注册、报税、开发票等一系列不算小事、又不算主营业务的坑。”
说到这儿，韩路一和苏念念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阶段帮他们最多的，是公司法律顾问顾司玥。
只不过时过境迁，三个人的关系已和从前不同。
韩路一回神，把伸出的两只手一拍，继续说：“既然要帮人创业，就干脆把这一套问题都解决。我说的不是简单文字版常见问题——那个搜索引擎也能做——我打算让汤圆直接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苏念念眨了眨眼：“你是说小姜之前做的那个——”
韩路一点头：“没错，就是AI技能。“深蓝”现在还在公司内部内测吧？我们可以把财务、法务这些基础用途都做成AI技能，内置到提供给创业者的大礼包里。”
深蓝是姜亦心当初做的另一个创意项目，原本用于追踪公司内部与个人相关的所有资料，让用户评价自己的工作成就和能力，并针对未来职业发展给出建议。
AI技能是其中的一个功能：人们可以把工作中的最佳实践以文档形式互相分享，深蓝内置的汤圆模型便能调用这些技能，更好地完成相关工作。
“你打算把深蓝开放出去？”苏念念问。
“不是直接开放。我们可以做一个分支，把个人成长部分稍作变化，做成对公司整体发展阶段和健康状况的评估，这样也更贴合主旨。”
韩路一看了看苏念念：“这个我本来打算让小姜来做，可突然想起早晨开会时你说过，她有点儿忙不过来了？”
苏念念说：“这件事我也想和你提。恐怕不只是小姜忙不过来。现在公司每个项目都有排期，每个也都重要；你新想出的这个方向好是好，但该排到哪个优先级？公司资源有限，先做它，别的项目相应就要受影响。”
说完，苏念念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刚才的话有点儿严厉，语气便软了些：“不过你不用操心具体资源分配，只要告诉我哪个方向最重要，具体怎么协调，我会帮你处理好。”
韩路一笑了笑：“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啊，苏总。”
然后他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所有项目都重要，就意味着所有项目都不重要。我的精力还是会主要放在算力和下一阶段的模型能力上。创业辅助这个项目，我希望快点做起来；但一旦开始，不必把所有精力都压在上面。这毕竟不是我们自己创业。把合适的人找到之后，他们有什么需求、我们能提供什么帮助、又能从中学到什么经验，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本来就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苏念念点头，又迟疑了一下：“所以，你是打算靠这个创业辅助项目，对冲之前企业借AI裁员引起的负面舆论？我听李婷的意思，热度好像已经压下去了，现在讨论度不高了？”
她没把话说完，其实想问的是：如果这事只为对冲舆情而做，如今舆情已经下去，还要急着做吗？
韩路一站起身：“这件事能带来正面形象自然好，但我不是为了好名声才做。把AI的能力带给普通人，本来就是我们一直要做的事，不是吗？”
说完，他看向苏念念，笑了笑：“那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了，辛苦你啦。”
说罢，韩路一转身出去了。
苏念念无奈地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韩路一还是这么理想主义，可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有独特的魅力吧。
等总裁办公室的门关上，苏念念低下头，开始整理两人刚才交谈的内容。
阳光从外面斜斜照进来，苏念念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