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一头雾水，顾司玥逐一解释：“我们先从劳动关系说起。首先，很多人有个误解，认为试用期不算正式劳动关系。试用期其实也包含在劳动合同期限内，用人单位若要解除，必须符合法定条件。”
顾司玥把刘昊宇的劳动合同拿过来，翻到和试用期有关的条款，递给刘昊宇，说道：“你看这里，试用期通过的条件写的是“计算机系统的开发与维护”，但你接到的口头通知说的却是AI协同能力不足，这两者不符。想证明劳动者不符合录用条件，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不在劳动者；除非他们能证明你无法胜任合同所写的工作内容，即计算机系统开发和编程工作，否则就不是合法解除。”
顾司玥看向刘昊宇：“你入职到现在，有没有收到过主管或其他领导对你职责内工作完成不足的反馈？”
刘昊宇瞪大眼睛，情绪有些激动：“怎么可能！带我的老员工一直说我上手快！”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不过他也被裁了……”
旁边的姜亦心听得快哭了。
大刘也太惨了吧。
顾司玥看着刘昊宇，缓缓点头：“这就是第二个问题。星鱼科技公告明确表示，这次大规模岗位调整源于企业战略转型，AI技术应用后需要缩减岗位，显然想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三项。”
听完，刘昊宇和姜亦心仍一脸迷茫，显然没听懂。
顾司玥微微一笑，继续道：“裁员超过二十人，需提前三十天向工会或全体员工说明，并把裁员方案向有关部门报告，之后才能裁；按你刚才的说法，星鱼科技显然没做这一步，已经违法。另外，无论以哪种形式合法解除劳动关系，都需依法支付经济补偿。从你的情况和之前的描述看，我也高度怀疑他们没有依法补偿。”
“顾律师，你的意思是，不仅大刘能申请仲裁，她那些被裁的同事也都可以？”姜亦心虽没听懂具体条款，却很快抓住重点，兴奋道，“所以我们可以证明，他们根本不是因为用了汤圆才裁员的，对吧？”
顾司玥迟疑了一下：“这中间没有直接逻辑关系。企业合法裁撤员工的理由可以包括“重大技术革新”，也就是我刚才说的第四十一条第三项；不过昨天发公告、今天就裁员，本身不合法。”
姜亦心更兴奋了：“那就够了！这个速度足以说明，裁员根本不是因为汤圆！你们不知道，昨天起源和汤圆都被骂惨了，说我们是无良企业裁员的帮凶，气死我了！”
刘昊宇转头看向姜亦心：“所以你才这么着急来看我，觉得是你让我丢了工作？”
姜亦心挠挠头。
她当时确实这么想。
刘昊宇没接这个话题，转头问顾司玥：“顾律师，我该鼓励其他同事也申请仲裁吗？嗯，也能让他们来找你吗？”
顾司玥点头：“同一劳动争议涉及的劳动者超过十人，可以申请集体劳动人事争议解决，不必每人分别提起仲裁，推选三到五名代表即可。”
“那肯定够，光我知道的就超过十个了。”刘昊宇说。
在姜亦心撺掇她来找律师之前，刘昊宇本已打算自认倒霉。
毕竟试用期不过，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她和其他很多人一样，也知道所谓AI协同度、试用期未达预期，都只是公司的要求。她隐约听同事提过，公司最近打算去港城交易所双上市，想把财务报表做得好看些，才会出这样的事。
没想到见到顾律师，对方三言两语便把事拆得清清楚楚，刘昊宇这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受法律保护。
姜亦心问：“如果仲裁成功，我们能要求赔偿吗？”
顾司玥道：“若星鱼科技被判定违法，劳动者可依法主张赔偿。经济性裁员的经济补偿，是工作年限对应的月工资，也就是常说的N；违法解除则需双倍赔偿，即2N。也可以要求恢复劳动关系。”
刘昊宇打了个寒颤：“我可不想回这样的公司。可我试用期才三个月，2N不还是0吗？”
顾司玥微微一笑：“半年以下按半个月工资补偿，2N就是一个月工资。”
姜亦心叹气：“那也才几万块吧？”她对大刘的收入有所了解。
刘昊宇却斗志昂扬起来。
“不要钱我也要告他们！既然不是我的错，当然不能让我背锅！”刘昊宇说。
昨天刚收到通知的那几个小时里，她还真觉得是自己的能力问题。
“我先拉个群，把这次被裁的同事都拉进来，让大家知道还能走仲裁。”
说干就干。刘昊宇现场建群，把有好友的几个被裁同事拉进来，又在群公告里写明从顾司玥这里问到的信息，希望大家分享经历，并把其他受影响的同事也拉进来。
这些人这几天刚集中收到各种理由的裁员通知，还在消化，刘昊宇的消息像一针强心剂；消息扩散飞快，几分钟群人数便突破五十。
连刘昊宇自己都惊讶。
很快，群里关于工会和工会主席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有人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星鱼科技工会主席的信息。
刘昊宇看着照片，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姜亦心见状，奇怪地问：“有工会这事让你这么惊讶？”
“不是。”刘昊宇指着照片，“这个人是我们HR总啊，HR也能兼任工会主席？”
顾司玥眨眨眼：“这情况确实不太常见。”
顾司玥简单交代了后续需准备的资料、集体劳动人事争议解决的流程以及下次见面时间，姜亦心和刘昊宇起身告辞。
电梯里，刘昊宇感慨：“这律师果然厉害。”
姜亦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得赶紧回去工作，午饭还没吃呢。
大刘皇后，希望你能感念朕对你的一片真心啊。
这时刘昊宇忽然摸摸姜亦心的头：“姜姜，谢谢你特意来安慰我。这事一点儿不是你的错。继续去做好用的AI工具吧，我还等着第一时间用上呢。”
……
姜亦心打车回园区时，恰好与韩路一的车交错而过。
十几分钟后，车在PD区政府大门前缓缓停下。刘彧从副驾驶跑下来打开车门，韩路一走出。
陈副区长的秘书迎上来：“韩总，快请，陈副区长在等您。”
韩路一客气地打过招呼，随秘书上楼。
陈副区长确实在等，茶都泡好了，时间算得刚刚好，显然秘书上楼时便通报过了。
“韩总，你说说，你说说，有什么需要我们服务的，打个电话让我过去就行，怎么还让你亲自来呢？”陈副区长热情地说。
起源集团的合并工作已基本完成，这企业简直是他的心头好：国内有名气，国际上也有名气，拿出去就是区里的名片。
更别说临港那个数据中心这么快投入使用，大大缓解了他作为临港管委会副主任的压力。
所以，陈副区长对韩路一的热情里确有几分真心。
“陈区长，这话真是折煞我了。”韩路一自然不会因领导几句客气话就真把人呼来喝去。花花轿子众人抬，企业做得再厉害，在现管面前也得低调。
何况这次他有求于人。
“区长，不瞒您说，我这次过来确实有些诉求，得向您请示一下。”
陈副区长热情笑道：“韩总，你快说，区里就怕你没需求。”
通过视界，韩路一已看到他紧张起来，这反差格外有趣。
“是这样，最近不少人受裁员影响，暂时没有就业。起源是做开发者工具起家的，随着功能越来越完善，AI工具能做的工种也越来越多。所以我想，不如由我们出一个AI创业助手，帮助那些有创业想法的人。钱由起源来出，但宣传上可能要借一借区里的名义。”
陈副区长听完，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又是创新，又是创业，这是现成的政绩啊！
“韩总，你这可真是——”连见多识广的陈副区长也顿了一下，才选了个自认为合适的词，“有社会责任、有担当的企业家！”
随即他进入工作状态：“这项目打算做多大规模？选什么样的人来？”
“第一批可以先做一千个名额？我们这边算力也不宽裕，再多就拿不出来了。至于资格，我觉得谁有需要谁就有资格，具体还是看区里的意思，毕竟我只是出钱。”韩路一笑道。
只有一千个啊。
陈副区长听了，也冷静下来。
这离他一开始想象的规模差距有点儿大。
韩路一靠视界察言观色，立时明白他的顾虑，便道：“陈区长，这只是第一批试点。效果好，我们愿意长期提供一部分算力做这个方向。”
陈副区长笑呵呵道：“韩总，这事本来该政府来，不该让民营企业承担。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倒觉得可以看看财政那边能不能给些补贴。不过区里是不行了，我可以帮你问问市里。”
韩路一闻言一喜。
如果能在海城市的层面做，自然比只做浦东一个区要好。
他想到这个方案，也不完全是圣母心，而是想观察：随着AI技术逐渐成熟，在全套AI工具加持下，个人创业到底有没有被简化，中间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瓶颈。
按他的设想，如果AI足够强大、足够普及，将来个人与社会交换资源的方式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你不必先把技能卖给公司，再由公司卖给别人，而可以直接去市场进行价值交换。
当然，韩路一也有私心。
一年多前，刚知道自己被裁员的那几分钟里，他明白那种感受。
如果视界没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可视界不是人人都有。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韩路一把你需要的工具递给你吧。
这套工具虽没有视界强大，他还是希望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这时，陈副区长打给朱建明的电话接通了。
“喂？是，朱市长，是我啊，哈哈，您忙吗？……对，起源的韩总正在我这儿，他有个鼓励创业的项目，我觉得和咱们市里现在鼓励的方向正符合……对，好，我让他直接跟您说。”
说着，陈副区长把电话递过来：“韩总，是朱市长。我怕转述不清，你把刚才跟我说的，再跟朱市长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