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心魂不守舍地走进苏念念的办公室。苏念念打量了她一眼，问：“怎么了，小姜？”
姜亦心这才回过神来，可舌头像打了结，千头万绪堵在嘴边，一时没法把这么多事全说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苏总，有舆情。”
苏念念问：“是关于哪方面的？”
舆情可大可小，有的需要处理，有的放着不处理也行。苏念念想先听个大概，心里好有数。
姜亦心此时也缓过来一些，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鼎盛那边的API开卖之后，不少企业都号称用了汤圆提升效率，紧接着宣布裁员计划。股票一涨，跟风的越来越多，现在好多人骂我们。详细报告婷姐那边还在整理呢。”
苏念念皱了一下眉头，自己上网搜了起来。
确实有越来越多的帖子在讨论裁员潮。
最近几年经济形势下，裁员算不上什么新闻；但如此密集的多家公司先后宣布裁员，而且同时都用同一个理由——“使用AI工具之后生产力提高，不需要这么多员工所以裁员”——这才是让这件事被讨论的重点。
究竟是不是汤圆导致的AI，已经根本不重要了。现在的重点是，舆论会把这个现象扣在谁头上。
苏念念首先想到的问题是：这件事对起源集团的影响有多大？
仔细想下来，从收入角度看，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起源集团的收入现在主要有几个来源：一是第一方应用开物、御风和汤圆Chat的订阅费用；二是汤圆API的销售；最近授权给鼎盛的汤圆0.9分成，虽然还没结算，但这部分甚至会超过汤圆API的销售收入。
这几项收入哪一个会受到现在舆情的影响？大概率都不会。
订阅起源第一方APP的用户之所以选择订阅，当然不是为情怀买单，肯定是因为某些场景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才会掏钱。除非是直接受到裁员影响的人，否则因为舆论退订的大概率是少数。
汤圆API的销售则早就供不应求，肯定也不会因此受影响。
至于从鼎盛方面购买的汤圆0.9，跟风的企业越来越多，恐怕还会卖得更好。
所以这个舆情就不用处理吗？
苏念念伸出右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舆情打击的是起源集团的企业形象，以及汤圆这个大模型在大众心目中的地位。
本来，能够在一众大模型中脱颖而出，在国际上扬眉吐气，汤圆就像是全村的希望，起源集团也一直扮演着挑战恶龙的少年形象。
现在一旦成了帮助大企业裁员的工具，大众都会觉得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起源集团也成了万恶的资本的一员。
这种影响虽然不会直接减少公司的收入，但长远来看，对企业的影晌是方方面面的。
就比如起源继续在市场上招人时，别人会不会觉得加入这个公司就是在助纣为虐？
甚至对公司文化建设也是如此：如果网络舆论反过来影响到在职员工，让大家认为自己是在做错误的事情，员工还能保持像现在一样的工作积极性吗？
可眼下这个状况该怎么处理，更是一个难题。
苏念念打开内部聊天工具，给李婷发了个消息：“过来一下。”
然后她对姜亦心说道：“我叫了李婷，等她过来一起说。”
姜亦心点点头，不再说话。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了。
但进来的人是韩路一，李婷跟在他后面。
苏念念惊讶地说：“韩总，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路过，听说了状况，过来一起看看。”韩路一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你们先商量应对策略，不用管我。”
李婷看了看韩路一，又看了看苏念念，打开笔记本电脑，说道：“韩总、苏总，我们现在主要采取几个措施：首先是持续监控几个平台的言论，检索相关关键词，看看有哪些热帖在讨论这些话题；小博客、小黄书几个平台，我们都通过公关渠道取得联系，希望他们降低不实消息的热度。”
李婷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联系过任何发帖当事人。我担心这种沟通本身会加深不好的印象。”
现在舆情刚刚开始，正是越描越黑的阶段；贸然联系发帖人，反而容易坐实他们所遭受的不公言论。
苏念念点了点头，说道：“处理得不错。现阶段先暂时不要对发帖人发声。倒是鼎盛那边——我记得当初签协议时，对合作方的宣传口径有约束，可以和他们谈一谈，要求相关公司停止发布不实言论。这个我一会让宋总去协调。”
宋总就是起源的首席法务官宋嘉宁，韩路一从司衡律师事务所挖过来的。
李婷犹豫了一下，问：“苏总，我们这边还准备了几套接下来的行动方案，您看一下？”
“说吧。”苏念念说。
“我们准备在官方发一个声明，强调起源集团提供的是通用生产力工具，具体如何应用是客户自己的商业决策，和我们无关。另外，我们还准备更新汤圆作为生产力工具帮助个人和中小型企业提高工作效率的案例，对冲现在的舆论风向。”
“那个声明，你准备用什么口径？”
“我这边打了个草稿，给您念一下，有什么修改意见您再告诉我。”李婷在电脑上迅速操作了一下，打开文档念道，“起源集团从来都坚持研究人工智能技术，解放生产力，将最先进的工具变得触手可及。对于企业基于其个人原因所进行的任何管理决策，我们都保持不支持、不干涉的态度——”
李婷念到一半，苏念念抬手打断她：“不行，不能这么发。”
李婷一愣。
一般危机公关都是这么发的：强调自己的立场，把负面信息甩出去，说那些和自己无关。
更何况现在这事确实和起源没关系，这些企业是生往起源集团身上泼脏水，没给他们律师函警告就不错了。
“那——苏总，您的意思是？”
苏念念一时也没好主意。她不让发，是因为这个方向太像甩锅。她担心的本来就不是商业影响，而是企业形象；这个时候发一个甩锅声明，能有助于挽回企业形象吗？
完全不能。
苏念念有点儿头疼。
坐在旁边的韩路一一边听几人商量对策，一边已经用视界操作着兜里的手机，把网上的帖子浏览得差不多了。他用视界爬到的数据，肯定比李婷和运营组的人手动爬到的要全。
情况比几人想象的要严重，但对现在的韩路一来说，所有舆情都不会是问题。
删帖，他能删得比平台还快，没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被删掉。
但对他来说，还有比现在舆情更重要的问题。
看着一筹莫展的几人，韩路一发话了：“小姜、李婷，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暂时还是保持刚才的策略，联系平台降热度，但先不回应。之后怎么行动，我和苏总商量一下再通知你们。”
李婷和姜亦心对视了一眼，说道：“好的，韩总。”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看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苏念念转向韩路一，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韩路一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说道：“比起怎么办，我现在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念念问。
“新技术的研发和新技术的分配，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们之前一直在解决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啊？”苏念念直接傻了。
现在不是正在聊危机公关吗？
韩路一你在说什么不相关的话？
韩路一却不在意苏念念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我们都知道，汤圆现在还不完美，还有很多进步空间，但它的确已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了。可我们怎么能保证这些效率提升能够惠及所有人？”
他说着站了起来，一边在苏念念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边说：“你看，现在这些大公司手里有现金，可以去买汤圆API；汤圆1.0买不到，还可以去买0.9。买完之后，他们可能提升了效率，可能没有，但为了对冲在AI上花的钱，反手就把员工裁掉。我们做出来的工具，不仅没惠及普通人，反而成了大企业裁员的帮凶。”
苏念念抓了抓头发，说道：“路一，你魔怔了。这些企业根本就没在用AI，所谓AI只是他们裁员的借口。”
“我知道，我知道。”韩路一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裁员的原因会是AI好用吗？当然不是。用AI最多的企业根本不是这些在裁员的企业。看看起源，看看OpenAI，看看Nexus AI，哪一个在裁员？这些企业的员工用AI用得最好，效率也提升得最高，怎么不见他们裁员。
再看看宣布裁员的几家上市公司业绩就明白了：它们都面临市场环境严峻、增长疲软的问题，又想满足市场对增长的预期。正经企业这时当然想着如何创新、改革经营模式来寻求改善，但这几家企业选了另一条路——既然赚不到钱，那就直接减少成本。
韩路一虽然看得通透，但他头脑里想的根本就不是这几家宣布裁员的企业。
AI提升效率虽然只是这几家企业裁员的借口，但仔细想想，AI能够永久地提升生产力吗？
当然能！
而且这种提升幅度还在不断上升，甚至连上升速度本身都在加快。
在这种情况下，现在的就业市场会受到什么冲击？几年之后，会有多少岗位消失？到那个时候，现在从事这些岗位的人该怎么办？
你可以说，现在网上指责汤圆的人说错了，他们失业的原因并不是汤圆。
但从长远眼光看，他们又是对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最终会导致人失业，甚至导致整个行业消失。
到了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起源集团再厉害，也只是一家民营企业，总不能让韩路一把这些人都雇到起源工作吧？
而且现在已经可以看到，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力发展之后，最先受益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大企业。
因为普通人没有把能力转换为收入的途径，只能通过企业和社会进行资源交换；而企业已经有了天然完善的和社会资源交换的渠道。
除非——
韩路一灵光一闪。
在拥有AI工具的时代里，人和社会资源交换的方式是不是可以得到改变？
他兴奋地把右拳砸到左手里，啪的一声，把旁边看着的苏念念吓了一跳。
“你想到办法了？”苏念念问。
“想到了。”韩路一兴奋地说，“以前没有AI的时候，一个人的能力不管再强，能做的事情都有限，对吧？比如我会编程，但我一个人也只能编写个小程序；想把一个软件上线，卖给成千上万人，只有通过公司的形式才能做到，对吧？因为成立公司很麻烦，要做财务、做税务、做市场，又要做产品，一个人就算再全才也不可能什么都会。现在不一样了，AI完全可以补齐这些能力，让一个人把自己的能力直接放到市场上去，和其他人交换资源。”
苏念念又是一愣。这还是刚才讨论的如何应对裁员引发的舆论危机吗？
她试图跟上韩路一的思路，想了想，问：“你说的这个不就是自由职业吗？”
“不是自由职业。自由职业能够从事的职业范围有限。我现在说的是——”韩路一想了想，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一人公司，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
“所以，我们应对别人裁员的方式，就是给被裁员工进行再就业培训？”苏念念总结道。
韩路一被她的说法逗笑了。
“你这个说法还挺接地气。是再就业培训没错，但不是培训他们再去给人打工；而是如果有人想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创造价值，我们——不，汤圆可以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