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姜亦心这么问，张浩然笑了起来。
“看来老韩没跟你讲清楚。”张浩然说，“我再给你详细讲讲。”
见张浩然摆出这番架势，姜亦心便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外行了。
好在是自己人，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说起来，怪不得大家都爱找关系——有自己人在，感觉确实好，不用担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张浩然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姜亦心暗想：那里面不会泡着枸杞吧。
“咱们现在做的这个试点项目，预算不算多，钱从我们分行的创新项目经费里出。具体数额还得开会讨论，不过大概在几十万上下。”
姜亦心在心里快速算了起来。
在传统互联网企业里，ToB和ToC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赛道。
ToB面向企业，把东西卖给公司，特点是单价高，成单流程却长。
像管理咨询、定制软件开发这些，都是典型的ToB业务。
ToC则是另一个方向：把东西卖给个人消费者，每件赚不了多少钱，但边际成本低，同一样东西能卖给很多人，照样很赚钱。
起源现在的收入模式其实以ToC为主。从BugKiller到开物再到御风，虽然因为工具属性，用户里有不少中小企业，甚至有大企业给员工采购御风，但这些都属于标准服务，走的仍是ToC逻辑。
就像卖手机，卖给所有人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手机。
而兴隆银行这个试点项目更像ToB逻辑：客户提要求，起源出技术团队实现，最后交付付款。
要是派个三四人的团队做几个月，最后收入几十万。
如今小姜总眼界也高了，是见过大钱的人。几十万的项目收入不能说少，可确实不怎么赚钱。
但毕竟是苏总亲自交代的任务，姜亦心也没嫌钱少，只点了点头，继续听下去。
“不过既然是试点项目，重点就在试点，不在项目。”张浩然接着说，“我们海城分行本身就是系统国产化的标杆。这次做完之后还要给总行出研究报告，到时候总行各位领导都会来问一圈。”
“科技部门自然要问；合规那边要看有没有违反隐私协议——这是红线。再说AI是国家战略，选了哪家、做出什么成绩，甚至总行行长都会过问。”
姜亦心听得头皮发麻。
怪不得李文在车里说“三生不幸，知县附郭”。
推个项目都这么不容易，她忽然有点可怜起面前的张行长来。
“您的意思是，项目做完了也不一定能用得上？因为是试点？”姜亦心问。
张浩然摇了摇头。
“你应该问：如果做得好，有多少地方可以推广？”
“那有多少？”姜亦心从善如流地问。
张浩然脸上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傲然。
“兴隆银行在全国有四十多家一级分行，下面还有二级分行和支行，网点加起来一千六百多个。”
姜亦心听完，咽了口口水。
“你是说，每家分行都有几十万预算？”
“怎么可能？”张浩然说，“怎么可能每家分行才几十万？我们只有几十万，是因为我们和总行挨着，钱都让总行批了；下面地市分行的预算可比我们多多了。”
姜亦心眨了眨眼，忽然听懂了。
试点阶段，这是个ToB项目：起源团队要和海城分行沟通需求，把整个落地方案交付出来。
可一旦试点成功，这就会变成ToC项目，同一套解决方案可以直接卖给所有网点。
甚至可以卖给其他商业银行——毕竟大家业务差不多，流程差不多，痛点自然也差不多。
姜亦心不由得感慨：不愧是韩总啊。
……
“嗨呀，你们问我可算问着了。”
这位尤经理倒不见外，拉出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到会议桌旁。
“我先说一个：每次前前后后见客户那么多次，材料补了一遍又一遍，到总行过会就是不过。你们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申请先跑一遍？过不过让我心里有个数，别白忙活。”
尤经理这话一说完，起源集团两个人还没开口，孙经理脸上先变了颜色，急忙打断道：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
尤经理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不行？这不是咱们分行的项目吗？总行还管得到这个？”
孙经理苦着脸，小声说：“尤姐，尤姐，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信审审批是总行的权限，我们分行只能递。人家批不批、怎么批，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咱们别跟人家AI专家掰扯这个了，行不行？”
李文和钱晓乐又悄悄对视一眼。
业务虽然没推进，这戏倒是挺好看。
不过尤经理显然也不是真想让他们反破解总行的信贷审批规则，只是借机发泄对孙经理工作不力的不满。
至于用AI做信贷审批，那是总行的业务，不是今天能谈的。
等对面的闹剧收场，李文才又开口：
“尤经理，除了刚才说的，你们日常工作中还有什么事——就是那种特别繁琐、想快点办完的？”
尤经理撇了撇嘴：“那可太多了。”
她正了正神色，说道：“不知道两位对我们银行系统了解多不多，我就详细讲讲。做信贷呀，尤其在我们分行这一级，那是两头受气。”
“平时接触企业，业绩好的不愿意贷款；天天找我们贷款的，业绩又不好。第一步找潜在客户就是个难题。”
“好不容易把贷款意向谈下来，准备资料又要得多，客户不愿意，我们也不好整理。什么营业执照、公司章程、财务报表——财务报表最麻烦，那些企业一般都有一本专门给银行看的账。”
“刚才这些是常规的，就不说了。有时候连实控人的资产、征信、授权这些都得准备。”
“好不容易资料都准备好了，一起报上去，总行审批的人防我们就跟防贼似的。”
尤经理本来神情就夸张，一看就很会交流，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把钱晓乐都给说生气了。
要是都这么搞，还怎么做业务啊？
李文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尤经理说的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倒没什么情绪，只接着问：
“那咱们收集资料的过程中，这些资料都是标准格式吗？”
尤经理笑出了声。
“没有。客户交的资料没有，我们最后出的报告也没有。”
钱晓乐不禁问：“出的报告也没有？”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申请贷款的人可能各行各业都有，假设是个工程队，老板连表格软件都不会用，交上来的还是纸质台账，那她也能理解。
可到了银行员工这一层，信息总得结构化、电子化吧？出的报告也没有，是什么意思？
尤经理解释：“报告是有个模板，但那就是个壳子。”
“主要还是我们一线信贷员凭自己的经验判断，写一大堆信审材料，往模板里塞。再说，那模板要说多有用，也没有。好多时候模板要求的东西客户就是没有，可报告咱们还是得交啊。”
钱晓乐听得目瞪口呆。
咱们这还是在2025年吗？
现在不都应该直接用电子表格、JSON传递结构化数据，各种字段按需读取；想做数据可视化，随时拉个BI（Business Intelligence）面板，几分钟就能搞出来。
至于把各个维度的数据向量化成信号，输入模型，按各种权重跑一遍，直接出结果，那不就几秒钟的事吗？
2025年不应该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