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会议开始前，瑞恩坐在休息室椅子里闭目，在脑中把表决流程又过了一遍。
在他看来，这该是万无一失。
除源智科技、OpenAI和Nexus AI外，另有四十七家机构受邀进入闭门会；其中二十家已明确向瑞恩或理查德表示，会把票投给Nexus AI旗下的MCP标准。
会议尚未开始就能握有如此比例，当然有瑞恩本人长袖善舞的功劳，更离不开理查德在其中的作用。
人工智能领域真正拔尖的玩家不到十个，有钱有势、想分一杯羹的却远不止四十七家。
谁获邀、谁能入场，由组织会议的AI Foundations组委会决定；作为轮值主席，理查德拥有最大的建议权。
候选协议有三个：MCP、OpenAI家的GPT Actions，以及源智系旗下企业带来的汤圆协议。
表决机构中一大半来自美国，自然不会支持中国公司提出的协议。
其余机构里，中国、日本、韩国各有几个名额，欧洲和澳洲也有一些；但他们不可能统一支持汤圆协议，且其中部分机构已与瑞恩通过气。
何况表决机构不是网络观众，不会被情绪裹挟，也不会头脑一热就改票——这些机构代表的是利益。
想到这里，瑞恩脸上又浮起自信的笑。
OpenAI和源智科技。
山姆·奥特曼和路易·韩。
新仇旧恨，一并报了。
他起身，走向会议室。
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已坐了约一半人。
瑞恩先朝主位上的理查德点头，收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和微笑回应后，才放心坐到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上。
与会代表陆续入场落座，最后进来的两人是山姆和韩路一。
全员到齐，理查德宣布会议开始。
“大家好，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让人工智能发展得更快、更好。”理查德说，“首先恭喜源智科技的汤圆模型在能力上取得重大突破。我相信，模型能力提升后，配套软件生态的建设会变得更加重要。”
“这也是我们想建立一套统一模型服务互联标准的原因。”
说到这里，理查德拿起资料：“每个人桌上都摆着同样的资料，里面是今天的三个候选方案和相关数据。请大家翻阅，十五分钟后开始讨论。”
代表们纷纷拿起资料。
韩路一也低头翻看。
三个候选协议分别是MCP、汤圆协议和GPT Actions。GPT Actions明显更复杂，另外两个的呈现方式倒差不多。
韩路一冷笑：MCP借鉴的可不少。
资料后还附了各协议的采用情况。
数据很有意思。
先对比MCP与汤圆协议覆盖的用户数量。汤圆Chat发售时间短，即便鼎盛和巨量都已接入，用户数也远不及上架数年、近来迅猛增长的Nexus AI。
再对比MCP与GPT Actions的服务接入数量。GPT Actions接入难度大，主动接入的厂商不多；MCP则基本采用与汤圆协议类似的架构，接入简单、结构清晰。
MCP接入的服务数明显优于GPT生态。
韩路一眨了眨眼。
这数据操纵手段未免太原始。
这不就是和瘸子赛跑、和哑巴比口语吗？
只挑自己占优的部分来比。
可在场没人提这件事——几乎所有代表入场前就决定了今天投谁，这些资料其实不必看。
走个过场而已。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理查德再次开口：“相信大家都看完了。接下来，我们会邀请三个备选方案的负责人分别讲解各自的协议。”
说罢，他转向瑞恩。
“米勒先生，请开始吧。”
瑞恩整了整领带，站起身来。
“MCP的全称是Model Context Protocol。名字里没有用Nexus，也没有用金星，因为我们坚信，开放才是一个标准最重要的属性。”瑞恩说，“如果一个标准被一家商业公司把持，最终只会成为牟利的工具。”
“正是秉持开放态度，到目前为止，已有近百家企业接入MCP，接入者来自全球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瑞恩自信满满：“MCP是开发者共同的选择。”
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嘲讽两家竞争对手——GPT Actions和汤圆协议都把模型名字写进了标准。
郑晓波作为鼎盛代表也在受邀之列。他举手发问：“名字里没有Nexus，就能说MCP中立吗？我想请问，MCP代码中有多少是Nexus员工贡献的？合并标准是什么？作为接入MCP的企业，究竟有多大控制权？”
瑞恩皱眉，暗自埋怨理查德放进来太多中国企业。
“这个我手头没有数据，现在给不出准确答案。”
郑晓波笑了一下：“米勒先生没有，我倒有。和汤圆协议一样，MCP是开源协议，所有改动都在公开代码仓库里。可从协议公布到现在，几乎所有改动都来自Nexus旗下员工，合并权限也全在Nexus手中。这种情况能叫中立吗？”
瑞恩看了看郑晓波面前的名牌，答道：“郑先生说的可能是实情，但这是因为协议诞生时间还太短，社区贡献的习惯没培养起来。随着大家对MCP越来越熟，我们会逐步把权利交给社区。”
言下之意：不是我把持，是用户不爱贡献；另外两家也一样，大哥别说二哥。
郑晓波摇头：“汤圆协议最近两周的改动中，有近20%来自鼎盛员工。我们和源智科技是直接竞争对手，却能共同贡献这个项目，这不是更好的开放表现吗？”
自从与巨量一同宣布接入汤圆协议后，鼎盛为凑贡献度、增加在规范委员会中的话语权，安排了专门的产品和开发团队为开源的汤圆协议做贡献——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瑞恩不再正面回答，转头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开口：“那么，有请下一位，韩先生。”
瑞恩坐下，韩路一站起身来。
“大家好，我的介绍尽量简短。汤圆协议的设计原则只有一条：让开发者用最短时间接入、用最低成本维护。因为我们信奉互联网的共享精神，也相信开发者会共同找到最好的合作方式。”
“若说汤圆协议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们已准备好接受更多方监督与支持。目前汤圆协议已建立完善的规范委员会机制，席位向所有接入企业开放；协议的演进方向将由委员会共同决定。”
“大家刚才已听到鼎盛代表的发言。鼎盛集团和巨量科技分别是源智科技在B端和C端最大的竞争对手，但他们同样在向汤圆协议贡献代码。这出于他们对治理结构的认可和信任。”
韩路一说完正要坐下，一名美国企业代表举手发言。
“韩先生，我很好奇。”他说，“你刚才的说明完全没提数据安全。你怎么保证美国公民的数据不会被上传到中国服务器？”
问题一出，周围的人都抬头看向他。
韩路一也露出些许惊讶。
这样的人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格林先生，对你的提问——”韩路一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是个新鲜问题。好吧，首先，汤圆协议是开源的，所有服务都可以选择怎么使用它，自然也能看到数据是否被传输到未经许可的地方。其次，这只是一份交互协议，只要目标模型支持，选哪个模型都可以。”
“事实上，我建议你拿这个问题去问米勒先生。据我所知，MCP现在接入的服务不少，但适配的模型只有Nexus AI旗下模型。也就是说，所有数据都会传到Nexus AI服务器上——你对此担心吗？”
姓格林的代表张了张嘴，看了看瑞恩，最终没有再说话。
瑞恩清了清嗓子：“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汤圆协议目前的用户和服务基本集中在中国。请问韩先生，是对英语和其他语言用户有什么意见吗？”
他特意挑出这一点，是想借民族情绪多拉几票。二十票已经很稳，但他不介意再多几票。
韩路一微笑：“那我也想请教米勒先生：MCP覆盖的用户里，能用中文流畅完成工作的占多少比例？”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道：“汤圆协议集中在中国，是因为汤圆Chat先在中国上线，这是正常的市场规律。按你的逻辑，MCP集中在英语用户，是不是也说明Nexus AI对非英语用户有意见？”
会议室里，几名来自日韩和欧洲机构的代表纷纷看过来。
“我声明我的观点：汤圆协议绝不反对任何用户和服务接入。”韩路一语气平静，“相反，我们从第一天起就提供完整的中英双语开发文档和本地化支持。这份资料里恰好没提这一点，我也很好奇为什么。”
瑞恩脸色一黑，不再说话。
随即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他不可能拿到所有票。
最后，理查德看向山姆：“奥特曼先生，请开始你的介绍。”
山姆起身，环顾各机构代表，最后将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宣布一个决定——”
“经过慎重考虑，OpenAI决定在六个月内停止维护GPT Actions；从今天起，ChatGPT以及OpenAI旗下所有产品都将接入汤圆协议。”
话音落下，场上多半代表都忍不住发出声音。
没什么明显反应的，则是早些就得到消息的人。
这件事太惊人了：这一轮AI浪潮的弄潮儿、OG、先行者——OpenAI，竟放弃自研协议，转而接入别家协议？
瑞恩和理查德双双震惊地看向山姆。
不是吧，我们这边正占着优势，你怎么投了？
瑞恩反应最激烈：昨天离开大厅时，他看到韩路一和旁边那个眼熟的光头聊天；今天会议前，韩路一和山姆先后进门；甚至上个月在硅谷莫斯康展览中心的圆桌会议上，他正面击败山姆，山姆被问到最终是否会接入MCP时回答“我们正在评估不同的技术方案”——
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瑞恩脑中回放，终于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原来这两个人早就串通好了？
没给其他人更多反应时间，山姆对理查德说：“主席先生，我的话说完了，请进行下一个环节。”
理查德整理了一下震惊的情绪，环顾四周：“看来大家对三个候选方案本身没什么问题了。我再重复一遍投票流程：请将你支持的方案写在面前的纸上，一人一票。”
代表们开始投票。
瑞恩忽然有些担心。
随即又安慰自己：四十七家里已谈妥二十家，剩下二十七家中，MCP只要再拿四票就过半，稳赢。
二十七分之四，不可能拿不到，对吧？
瑞恩患得患失，忍不住偷瞄旁边的山姆和韩路一。
韩路一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上去却仿佛胜券在握。
山姆则有些神游天外，像是不再关注投票结果。
很快投票结束，工作人员现场唱票。
一共四十七张票、两个选项，唱票快得离谱。
唱票结束的一瞬，瑞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七比二十。
汤圆协议拿到二十七票。
除了提前谈好的二十家，MCP别说四票，连一票都没拿到。
结果已经出来，理查德却还没宣布。
这时，郑晓波率先鼓掌。在他的带动下，先是为汤圆协议投票的人跟着鼓掌，随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山姆也起身与韩路一握手，恭喜汤圆协议成为大模型和服务互联的国际标准，还说OpenAI很期待在规范委员会中作出贡献。
瑞恩坐在原地，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山姆。
山姆，你根本不知道你放出来的是什么恐怖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