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海城外滩边的一家高端商务餐厅里。
李文到前台报了包间号，服务员笑眯眯地把他引了进去。
一进门，里面的人便站了起来。
“李老师，诶呀，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快快，快请坐。”
嚯，这个称呼新鲜。
我以前可从来没被叫过李老师。
说话的人是李文在鼎盛时的老领导，姓文。
因为他的姓和李文的名字一样，两人刚搭伙时相处得还不错。
只不过后来李文离职，也正是这个老文亲手把他放上名单的。
离职之后，李文作为专业职场人，自然和以前的同事联系不多。
可没想到，最近老文突然开始联系李文，想请他出来吃饭叙旧。
最近两个星期，老文已经叫了三次，李文才答应下来。
两人入座，服务员便开始上菜，想是老文早就点好了。
“李老师开车来的？喝不喝点？”老文笑着问。
“确实开车了，酒就不喝了。”李文礼貌地拒绝。
“行，那就不喝。”
老文起身给李文倒上茶。
说实话，老领导这么个态度，李文还挺不习惯。
以前在鼎盛时，部门出去聚餐，老文让谁喝酒谁就得喝，那是破冰的一部分。
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李文估计，老文这是有求于他。
可既然老文不开口，他也不问，乐得吃几口好菜。
大概是没酒带动气氛，老文天南海北聊了一阵，才终于忍不住把话题绕到工作上。
“李老师啊，我听说您最近在源码科技高就啊？”
李文点点头。
“是，去年十二月去的。”
“诶呦，这么早啊。”老文感慨了一句，接着问道，“怎么样，源码这个公司？工作强度还受得了吗？”
听了这话，李文的筷子一顿。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要说在办公室里待着的时间，肯定比以前少了。
在鼎盛的时候不说996，一周里也有好几天是晚上八九点才从办公室出来；主要是老文不走，老文上面的总监也不走，谁敢走啊。
现在在源码的产出比以前高多了，每天都有新活、急活，可要加班的情况反而不多。
偶尔加班加多了，姜总还要找他谈话。
“嗯——”李文沉吟了一下，实话实说，“适应了之后还行。”
“唉——”老文听后叹了口气，“李老师啊，说实话，我也是走投无路了。看在咱们以前共事还不错的情分上，能不能拉兄弟一把？”
李文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老文。
精致打理的互联网精英外表之下，确实是掩不住的疲惫。
“文总，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话说到这儿，老文脸上的愁容已经掩不住了，提到“加一”已经找他谈过话，最近可能又要有一波优化，他的位置也不保了。
说到这儿，他看了李文一眼：“李老师啊，当初你离职的事，也是上面压下来的指标，我也没办法，我还给你争取了N+1呢；我这次可能连N+1也没有了。我这房贷，这孩子的学费，要是一下没了收入——”
李文自己也经历过这些，自然能够感同身受，但他奇怪的是——
“我能帮你什么啊？”
“我看最近源码在招的岗位不少，李老师，能不能帮我内推一下？我也不求能做管理岗了，还干产品也行，你知道，我也是老产品出身。”
以前意气风发的老文，此刻看着竟有些可怜兮兮的。
李文顿时觉得面前的菜都不香了。
“能不能先考虑内部找个组接？”李文建议道。
“我要是P5、P6还有可能，P8的坑，哪还能有啊？”老文苦笑道。
李文是真不想答应，他又问道：“文总，你这个履历，鼎盛，带过大产品大项目，带过团队，怎么会想来源码科技呢？”
这话让老文一时不太好接。
犹豫片刻，他决定实话实说：“主要是现在大家都在裁员，像我这样都四十多了，简历就被卡掉了；那些传统行业的工作，内容不匹配，薪资也不太合适。”
“海城大大小小的企业里，我看不限制年龄、其他条件也符合的，就只有源码科技了。我这不就想到你这个贵人了吗。”
这话正说到李文心坎里。
他当初被鼎盛裁员，面临的不是一样的境地吗？车贷、房贷、孩子的抚养费，还有老家务农的父母也都年纪大了，哪一样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样啊，文总，要不我帮你问问？不过招聘这块我离得远，可不保证有什么用。”
老文脸上立刻挂起笑：“李老师，你看这话说的，叫什么文总，不是生分了吗？你就叫我老文就行。”
说着，他又把脚边的白酒拿了出来：“要不咱们还是喝点儿？我给您叫代驾。”
李文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酒杯。
不过还是再次重申道：“老文啊，我只能有什么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就行，能拿到面试我就很感恩了。来，李老师，我敬您！”
老文一口气干了杯中酒，倒有几分当年团建时的风采。
第二天早晨到公司时，李文还有点儿宿醉后的昏沉。
很快，他就清醒了。
铺天盖地的工作压了过来。
汤圆1.0模型和汤圆协议在新加坡人工智能大会上大出风头，事情连夜传遍互联网；茫茫多邮件涌进汤圆协议委员会的公开对接邮箱，堆得快要炸了。
这些邮件来自世界各地——
有国内外大厂主动求接入、想成为汤圆协议首批生态成员的。
有小团队自己没研究明白，来寻求技术支持的。
甚至还有些根本不知道汤圆协议是什么，只是碰碰运气来问“能不能合作”的。
产品副总裁姜亦心已经忙不过来，临时叫运营、产品、行政的人过来整理这些请求。
忙的不只是产品，开发那边的钱晓乐同样脚不沾地。
陈建业让她手下的组兼职维护汤圆协议开源项目；到目前，大部分改动仍由源码科技的工程师自己做。
自从鼎盛和巨量接入，两家的工程师也提了不少代码改动；规范委员会观察期未结束，尚未正式运行，因此这些改动暂时都得由源码员工审核后才能合并。
从昨天起，又有一大批新贡献者涌进来，连夜提了许多代码合并请求。
仔细一看，这些账号的邮箱全来自OpenAI。
钱晓乐刚看到第一个来自OpenAI的请求时恍惚了一下，在原地愣了愣。
随即一想，也合理：这些人都在美国，才会连夜写这么多代码。
有时差。
谁再说我没见过硅谷凌晨三点的样子？硅谷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还在上班呢！
想到这儿，钱晓乐嘿嘿一笑，才继续看改动。
她还真不太习惯当行业引领者的感觉呢。
李文正低头整理需求，忽然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姜总。
“李文，手里的活停一下，给你个新任务。”姜亦心说道，“找几家做本地化的公司来投标，我们要把汤圆协议的开发文档和说明文档翻译成更多的语言，只有中文和英文不够了。”
李文还没开口，不远处的钱晓乐听见了，抬头问：“用汤圆翻译不行吗？”
姜亦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翻译当然可以，大语言模型的翻译功能比以前的机翻强多了；可问题是，英文我还能看懂，知道有没有错，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这些，就算它出错我也看不出来啊。”
钱晓乐哑然。
姜亦心接着说道：“这是我最近总结出来的经验：在很懂的领域，你可以尽情用AI，因为有错也看得出来；可在自己都不懂的领域，用AI最好慎重，你很容易被它忽悠，而知识储备又让你察觉不出来。”
钱晓乐翻了个白眼，接着低头看代码去了。
李文点头。
“好的，姜总，我下班之前给您更新预估的时间线。”
姜亦心转身要走，李文忽然问：“对了，姜总，咱们现在还招产品吗？”
姜亦心看了他一眼，看来李文也被人要内推了。
姜亦心和他不一样：李文毕竟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兵，人脉也都是老兵；姜亦心的同学却都是应届毕业生，从她入职第一天起就找她要内推。
所以姜亦心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不熟的人可以直接在网上走内推流程；如果是你认识、能力也认可的人，直接把简历给我就行。”
姜亦心说完就转身走了。
李文心里感慨：姜总这气场，比半年前自己刚入职时强太多了。
已经有点儿苏总的影子了。
源码养人啊。
开始工作前，他顺手把老文的简历在HR系统里填了内推；遇到“是否推荐他的工作能力”这一项时，李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写了“不知道”。
毕竟他没见老文亲手操盘过产品，都是催着组里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