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勃被架在了当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满脑子都是懵的：诶不是，这小姑娘这么刚的吗？你倒是给我个台阶下啊？
我可是鼎盛的人啊。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姜亦心见刘勃没有动的意思，转头对小马说：“老马，送送鼎盛的“朋友”们。如果还有意合作，我们下次再聊，希望你们带着诚意来。”
姜亦心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说完便拿起电脑走了出去。
李文与钱晓乐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鼎盛天团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看向带队的刘勃。
刘勃再也顾不得什么城府，又气又窘，脖子都红了。
行政的小马看了看，觉得这会儿送客也不合适，便说：“要不几位再休息会儿？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完便转身出去。
刘勃扭头看着小马出门的背影。
不是，你别走啊？我们一群鼎盛的坐在你们源码的会议室里，算怎么个事儿？
……
出了会议室，姜亦心直接进电梯回五楼，李文和钱晓乐也跟了进去。
源智源码总部的办公楼太大，员工又不够多，日常办公基本都在五楼；四楼只用了几个大小会议室，开放办公区还空着。
这也是姜亦心放心把鼎盛的人留在那里的原因——周围没什么机密可看。
李文见姜亦心脸色不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姜总，真谈崩了没关系？”
“他们本来就不是来好好谈的。”姜亦心说道，“你以前在鼎盛的时候，参加过这种会没有？”
李文苦笑：参加过倒是参加过，但他也不过是个打下手的小角色。鼎盛的人出去谈合作，对方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别说会上，会后还得安排安排呢。
今天这场面，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也属仅见——小姜总硬气啊。
就是有点儿担心。
这时电梯到了，三人走出电梯。
“苏总不会责怪您吧？”李文跟上两步，问道。
“开会前苏总跟我确认过：愿意按我们定的规矩来就来，不愿意就不来，不强求，但我们不会改。”说完，姜亦心给李文派了个任务。
“我看他们的幻灯片做得挺好，你把咱们的也改改——我做的版本有点儿简陋了。”
说完，姜亦心回了办公室，稍一回味，发现给人派活的感觉还不错。
就跟编程给御风下任务一样。
……
韩路一这会儿不在办公室，而在科技园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约他的人还没到，韩路一先点了杯冰美式。
这个约有点儿意外：对方是上次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朱宇川。
巨量科技的战略高级副总裁，专门负责统筹AI战略。
他来海城分公司开季度会，特意和韩路一约了个Coffee Chat。
所谓Coffee Chat，是从硅谷那边流行过来的文化：同行之间若有非常早期的商务接洽，去对方办公室显得太正式，可以先在咖啡馆里闲聊；聊得不错，再走正式商务合作。
韩路一当初和陆明洲、赵文渊的合作关系，都是在咖啡馆定下来的。
韩路一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暗自盘算朱宇川找他会是为了什么。
巨量科技总部虽在京城，分公司却遍布全国一线城市；海城自然也有，甚至还是总部之外最大的办公室之一。
韩路一以前还去巨量的办公室蹭过下午茶。
糖包作为国内排名第一的聊天类AI应用，与汤圆Chat是直接竞争关系。两家现在还没打得你死我活，是因为网民对AI类应用的总体接受度还不高，眼下推广的是蓝海市场。
等大部分网民都开始使用AI聊天，汤圆Chat和糖包为争夺存量用户，必然会直接竞争。
这种情况下，朱宇川找我会是为了什么事呢？
算了，见面就知道了。
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韩路一便不再多想。这时，邻桌的谈话声传进他耳朵里。
真巧，也是来谈生意的。
那两人可能一个是投资人，一个是早期创业者；创业者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的设想。
“现在是AI的时代，但有一个领域是AI的蓝海。”创业者的声音饱含激情，很有感染力，“那就是网文市场。”
“怎么说？”投资人问。
“中国的网文市场有几百亿，算上IP改编，是几千亿的市场。可现在这个市场靠什么？靠手工写，那些人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那是什么效率？”创业者越说越快，“AI写小说，两分钟能写上万字，一个小时就能写出几十万字。到时候这个市场，我们全都能吃下来！”
“嗯，很有想法。”投资人沉吟片刻，问了个问题，“但你怎么保证AI写出来的东西会有人买单呢？”
“那可是AI啊！都是用文学名著训练的，人类文学的精华。拿来写网络小说，不是降维打击吗？降维打击你知道吧？《三体》里面的。”
“嗯，但我还是觉得，你得有个评价标准。”投资人的声音有些犹豫。
“嗨，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是个资深网文作家，写网文写了十多年了。”创业者感慨道，“我觉得吧，AI写出来的比我写的还好看。”
韩路一听到这儿没绷住：写了十多年还没出成绩，那不就是个扑街吗。
“好，这个项目我投了。”投资人的声音也振奋起来，“那你的计划是什么？找几个AI专家，开发专用大模型？用什么语料训练？”
创业者却满是疑惑：“什么大模型？用AI啊，糖包或者雕龙都行。我觉得大概二十万——不，十万就能起步，我先充个会员。”
“哈哈，今天聊得很高兴，咱们下次继续。”
随即听见投资人匆匆起身离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创业者也走了。
韩路一轻轻叹了口气。这的确是很多人对AI会有的误解：仿佛AI会写一段话、会做翻译，甚至会模仿鲁迅的文笔写段子，就能写长篇小说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文学作品和功能性文字虽然都是文本，作用却甚至相反。
功能性文字，比如技术文档、会议纪要，追求的是信息传达。
文学作品追求的则是情绪传达，是说出的话与没说出的话之间的暗流。
AI在编程和任务执行上的能力越来越强，但离写好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还差得太远。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韩总，刚才那两个人的话，你也听到了？”
韩路一转过头，见朱宇川端着杯咖啡从旁边走来。
坐下后，他接着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听那两个人讨论得有意思，就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说着，他看向韩路一：“不知道韩总对这个方向怎么看？”
韩路一扫了他一眼。
【朱宇川】
【情绪：友好】
【隐藏情绪：警惕】
【核心担忧：巨量科技在内容领域的AI战略被洞察】
韩路一有点儿无语：不是，你要是不来找我，我也洞察不了啊。
他笑了笑：“我觉得不太行，朱总怎么看？”
朱宇川说道：“我也觉得不行，至少他们不行。”
“哦？”韩路一问道，“为什么？”
“网文、短剧、短视频，这些赛道的本质不是内容有多优质，而是有多少人能看到。”朱宇川说道，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点骄傲，“互联网太大了，只要持续投放，再小众的内容也能找到它的受众。”
韩路一明白他的意思了。
怪不得他说那两个人做不成。联系到他刚才没说出口的担忧，恐怕是巨量自己想做这件事了。
也合理：巨量本身就是内容消费的巨头，如果能用AI生成内容，为什么还要给创作者分成？什么短剧、网文，全用AI生成不就得了？
韩路一虽然并不看好这个路线，但这只是个插曲，并不是两人今天见面的主题。
于是他转开话题：“不知道朱总今天来找我，有什么指教？”
朱宇川哈哈一笑：“韩总真是直接。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汤圆协议准备成立一个标准委员会？能不能让巨量也贡献贡献？”
韩路一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他们的消息很灵通啊。他和鼎盛谈了还没两天，朱宇川就收到消息了？
“朱总，汤圆协议是公开协议，想要接入并不需要我们的许可。”
“韩总，我说的不是接入协议，我说的是创始成员单位。”朱宇川说这话时似笑非笑，“总不能鼎盛够格，我们巨量就不够格吧？”
原来朱宇川主动来寻求加盟，也是因为收到消息，怕鼎盛通过与汤圆的合作对他们形成竞争优势。
这么看来，和鼎盛的合作还没开始，就已经起到一些作用了。
韩路一在心里迅速权衡：国内三家巨头里，企鹅在AI赛道的动作一向慢；鼎盛和巨量都加入，再加上汤圆Chat本身的用户量和先发优势，汤圆协议成为通行协议已成定局。
更何况，巨量愿意进来制衡鼎盛，也是一件好事。
他笑了笑：“我们和鼎盛之间的合作也遵循标准规范章程。公司有位副总裁负责协调，朱总既然有意，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见一面？”
“既然是标准章程，我相信源智，也相信韩总。我们愿意接受和鼎盛一样的条件，只有一个要求——巨量科技出现在创始成员名单里。”
朱宇川说道。
朱宇川快人快语，短短接触一会儿，韩路一就对他有了更深的印象——
爽快，有魄力，像创业者多过职业经理人。
韩路一把姜亦心的联系方式发给朱宇川，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对AI行业的看法，朱宇川便匆匆离开。
韩路一坐在原地喝完咖啡，看了看窗外。
科技园区里的道路并不繁忙，宽阔街道上只有几个行人，应该都是附近科技企业的员工。
汤圆协议这步棋，算是走出来了。
……
刘勃回去后，很快被叫到郑晓波的办公室。
进门之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心里把说辞练了几遍。
“郑总，您找我？”
郑晓波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没让刘勃坐下，刘勃便没敢坐。
“汤圆协议的事谈得怎么样了？”郑晓波问道。
“正在稳步推进中。”
郑晓波脸色不变，接着问：“今天去了一趟，谈了多少？”
“谈了一些，双方有些分歧，我想多争取一些利益。”刘勃回答。
“你知道，当初给你升副总裁，我是对你有期望的；但你现在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郑晓波动了动嘴角：““你们不是合作的态度”，这就是你争取利益的方式？”
刘勃脸色大变。
卧槽，谁他妈的打我小报告。
“郑总，”刘勃脑子飞速转动，拼命找借口，“这只是谈判的一种方式，他们还会请我们回去谈的。”
“我看你是没搞清楚状况。今天你能带人去谈，是我出过面的。”郑晓波语气严厉起来，“谈成才是我们最大的目的，结果你就空手回来了？”
“那——那我再约一下源码那边，明天——”
“明天？”郑晓波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去源码门口守着，负荆请罪，给他们的副总裁道歉。”
“可是——”
可是那个副总裁是个小姑娘啊。
让我当众给一个小姑娘道歉啊？
您让我和韩路一道歉行不行？
“以你个人的名义去，别带人。”郑晓波接着说，“要是谈不成，就别回来了——鼎盛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郑晓波没给刘勃再说话的机会，只说了句“去吧”，便低下头不再看他。
刘勃不敢再说话，迅速离开郑晓波的办公室，一路小跑到停车场，开车从鼎盛大厦直奔张江。
路上他还想给姜亦心打个电话。
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她的电话。
一路开到源智总部，他连地下车库都没进，又跑着到前台。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姜总？”
前台看着刘勃西装革履却跑得气喘吁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您是哪边？”前台问。
“鼎盛——鼎盛——”刘勃边喘边说，“我——刚才来过的——你告诉姜总，她知道。”
前台拨了姜亦心的内线。
此时，姜亦心刚和巨量科技那边的负责人沟通完。
对方完全没有鼎盛那么难搞，两边远程交换文档，很快就达成合作意向，下一步就是见面签约。
姜亦心接起内线，听见前台的声音：“姜总，这边有位先生，他说他是鼎盛的，想要找您——”
“姜总，我刘勃啊。”刘勃的声音透过内线传来，显然正对着前台的话筒，“刚才是我不对，我诚心和您道歉，咱们可以再谈啊。鼎盛毕竟是第二家创始成员单位——”
“不好意思。”姜亦心打断他，“现在是第三家了——如果你们还有意合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