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前，京城。
一份临时会议通知刚发出去。
接到通知的人，心情都很难说愉快。不过每逢节假日总得出点儿状况，大家也习惯了。
接到通知的人各自驱车往开会地点赶。
会议地点设在网信部门的一栋办公楼里。
负责牵头的是网络综合治理局内容管理处的处长老李。
他人在郊区。工作要求假期不能出远门，可难得放假，妻子便折中订了家农家乐，岳父、岳母和小舅子都在。
农家小院里，一家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些平时不大吃得到的食材，看得老李食指大动。
他刚要去拿筷子，电话突然响了。
没办法，他只好走到院外接电话。
妻子一看他接电话的神情，就知道又出了急事，先给家人打预防针：“老李那儿可能又有工作了，一会儿得让弟弟带我回去。”
岳母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一放假就工作呢？”
妻子笑了笑：“妈，老李是给国家做贡献。”
过了一会儿，老李进来拿外套，妻子已给他打包好一盒吃的：“你到那儿肯定没时间吃饭，会前垫吧两口。”
老李接过来，心里感动，嘴上啥也没说。
妻子送到门外，又问了一句：“晚上还回来吗？”
“争取。”
“那我等着你。”
老李开车往市区赶，结果他这个牵头人反倒成了最晚到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别说，还真有几位桌上摆着外卖。
老李在车上就把东西吃完了，进来时倒没那么狼狈。
他环顾一圈，内容安全处、应用管理处、数据技术处的人都到了，工信部门和公安系统也各来了处长。
卫健系统和教育部门也有人到。
人齐了。
在单位值班的科员已提前备好材料，直接发到各部门代表手里。
材料包括海外案件的舆情摘要、国内各平台转载的长文，以及各大平台的传播数据、关键热度词、相关视频和评论区风险分析。
先留几分钟让大家看完材料，老李才开口：“各位同志，今天主要有两个议题：一是当前舆情的紧急处理，二是咱们国内人工智能相关产品里是否存在类似风险。”
内容管理处是最直接的主管部门，处理这类事务经验最丰富，只是人工智能话题确实新，才组了这么个联合会议。老李先说道：“这样，我先起个头。按以往的处理经验，咱们先把热度控制住。刚才已经通知各平台，把诱导AI产生违规输出的内容全标记为高危，先做下架处理。”
“其他方面，大家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老李说完，看着在场各部门代表，不再言语。
“那篇文章咱们核实过了吗？”教育部门的人问道。他最关心这个问题——海外的人怎么样，与他无关。
公安部门负责人答道：“原文已删除，主要涉及未成年人隐私。我们还在查，查到具体学校会通知你们。”
舆情处理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早有成熟预案。
今天这个会，主要还是讨论接下来怎么办。
“目前国内有多少陪伴类人工智能应用？”老李问道。
应用管理处的人报了个大概数字。
“应用商店里明确打着AI陪伴、虚拟恋人、虚拟朋友标签的，一共二十多款。还有一些没直接这么宣传，可核心功能也是长期聊天、情感互动。”
老李沉吟片刻，又问：“都是什么规模的产品？”
“头部产品注册用户过百万，大部分规模较小。最大问题是门槛低：很多产品直接套用第三方模型，开发团队可能只有几个人，安全能力基本靠模型供应商提供。”
卫健系统来的是一位心理危机干预专家，对这个会明显更上心，先提了第一个问题：“这些应用，现在对未成年人使用有限制吗？”
“有些会核实身份证，有些只要求勾选已满十八岁。”
这话一出，有人嗤笑了一声。
这年头，只要会上网，谁不说自己十八岁。
这些企业就是逃避责任。
卫健系统专家露出无奈的神情：“我们做过一些调查，长期陪伴型应用的风险与普通知识问答差别很大。它们就是想让用户觉得对面是真人。未成年人分辨能力差，很多时候会混淆；就算成年人使用，也可能产生依赖。”
教育部门负责人问：“孩子愿意和人工智能说话，总比什么都不说强吧？”
专家皱了皱眉：这发言也太不专业了，还是教育系统出来的？
他耐心解释道：“对青少年的引导必须慎重。青少年心理状态不成熟，这个能交给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识别能力怎么样先不说，他们做这个不就是为了赚钱、为了留存？”
他指了指海外案件的材料。
“前车之鉴啊。”
教育部门负责人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再言语。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李开口：“今天一时也不会有结果。我建议先发通知，让企业自检，咱们整理材料，节后再请领导决定。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
老李这个问法很讲究：问大家有什么意见，人们可能畅所欲言；问有什么不同意见，一般就没人站出来反对。
结果还真有。
卫健系统专家开口：“这个风险还是有点儿大，不能先通知下架吗？”
老李皱了皱眉：下架动静太大。
应用管理处的人接话：“全部下架不现实，很多应用分类也不明确。我看这样：面向公众开放、主打长期情感陪伴、人格关系和连续记忆的应用，先暂停服务、自检；有些主要提供知识问答，甚至作为业务流程一部分，比如寻他的一些智能体应用，就不列入限制。您看怎么样？”
专家点头，又补一句：“那篇文章原文我看了，其实那个叫汤圆的应用处理得很符合规范，那个先不用暂停？”
应用管理处的人露出为难神色：“全行业范围的通知，只留一家不发，不太合规；一家一家核实过去，时间也不合适。”
老李赶紧拍板：“你说得有道理，先统一处理。”
会议暂到这里。参会各位都得整理材料，节后还要汇报。
老李一出门就给局领导打电话。
领导只问两个问题：“影响范围有多大？”“那个汤圆呢？”
听到第二个问题，老李心里一惊。
领导可能看过那篇网络热帖，才知道这个名字；也可能本来就知道。
老李不知道是哪种情况。
他如实回答后，领导没再多问，批准了。
挂了电话，老李琢磨了一下领导的问题，又想起刚才那位专家的话，决定找应用管理处的人再对一下。
两人下载了汤圆Chat研究一番。
“我看，如果企业把纯聊天功能关了，只留智能体功能，应该也符合不用暂停服务的条件吧？”老李问。
“是，是。”应用管理处的人点头认同。
于是大家开始草拟一份针对人工智能产品的紧急处置通知，以及一份单独给源码科技的整改通知。
通知发出后，一批靠陪用户聊天赚钱的应用暂时停止服务。
能留下的大多是对企业客户、知识库、办公工具的人工智能产品。
汤圆Chat成了其中唯一的例外。
……
就在紧急会议召开的同时，马小飞发现之前爆火的那篇文章在网上已经找不到了。他的《小飞聊AI》第一期视频还在，评论和弹幕功能却已经变灰。
作为自媒体人，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大手发力了。
马小飞给韩路一发信息，隔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不用担心，都在射程内。”
源智总部这边，韩路一刚在开发组找了个空工位坐下。
钱晓乐坐在旁边问：“韩总，要不我先说一下改动思路？”
“代码拉下来了吗？”
钱晓乐一愣：“本地有。”
“你带人给任务模式单独加一个权限标记，意图分类之后再做一次拦截。”韩路一说，“其他改动交给我。”
说完，他就飞速工作起来。
钱晓乐原本还准备给老板解释解释代码，却没找到机会。
两个小时后，两边代码合并，改版后的第一个测试版跑了起来。
测试工程师输入：“帮我做一份杭州三日游计划。”
汤圆正常搜索、整理行程。
接着又输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界面弹出提示：当前模式仅支持查询、规划和工具任务。
钱晓乐有点儿怀疑人生：正常的热更新改动应该这么快吗？
她看看全绿的测试页面，又看看旁边还在检查日志的韩路一，心情有些复杂。
她原先还担心老板不懂，会来瞎指挥；现在只担心自己平时摸鱼摸得太狠，其实早被大老板发现了。
姜亦心，你之前怎么没告诉过我，韩总是技术大牛啊！
……
五月四日上午九点。
紧急自查通知发到国内主要人工智能企业和应用平台。
假期里的科技公司瞬间热闹起来。
鼎盛大厦原本只有保安、运维和少量值班员工。通知传到刘勃手里后，他先在工作群连发三个电话会议链接，又挨个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
半小时后，灵台智能体项目组勉强凑齐人。
刘勃没心情管人在哪儿上线，直接问：“通知都看了吗？”
“看了。”
“能不能只关掉陪聊，保留搜索和工具调用？”
技术负责人擦了把汗：“理论上可以。”
刘勃自己也是从一线做上来的，哪能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理论上可以”就是不可以。
他心里一凉，还是问：“做出来要多久？”
“聊天、搜索、插件和工具调用走的是同一套会话链路，得重新拆服务、改权限、补日志，再做一轮回归测试。”
刘勃压着烦躁：“你就说最快多久吧？”
“……一个月。”
“你不是说看过通知了吗？通知上怎么说的？”刘勃抬高声音，“要求今天中午前提交自查结果，高风险功能立刻暂停，咱们怎么办？”
技术负责人无奈道：“所以我说的是理论上。”
刘勃压着火：“能不能先从前端把聊天入口关掉？”
“用户能从搜索入口继续发起对话，插件调用也能带上下文。只关一个按钮没有意义，审核一测就能测出来。”
“那怎么办？”
技术负责人看了眼手机屏幕：“只能先停服。”
灵台公开测试刚推出没多久，正打算借智能体热度抢用户。这时候整体停服，前面的推广费基本等于拿钱给互联网放了一场烟花。
刘勃的火气快压不住了：国外一个小孩自杀，国内不知哪个穷乡僻壤的小孩用汤圆，结果让鼎盛刚发布的灵台应用停服。
真是无妄之灾。
技术负责人忽然又道：“刘总，还有个好消息，不，两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刘勃问。
“寻他那个面向个人的应用已经发了停止服务公告，巨量的也发了。”
确实是好消息，至少倒霉的不止鼎盛一家。
刘勃突然问：“那汤圆呢？源码科技呢？”
他们可是始作俑者。
技术负责人面色古怪：“他们啊——发了个智能体功能不暂停服务的公告，还发了份倡导行业规范的白皮书。”
什么？
刘勃拿手机迅速打开源码科技官网，只见最新更新的一条公告：《关于智能体服务正常运行的公告》。
凭什么他们不用停服？举报他们。
刘勃把视频挂断了。
可挂断视频也没用，决策还得做，通知也得执行。
十分钟后，灵台智能体平台首页出现提示：
【服务升级中，暂时无法使用，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其他厂商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国内主要面向个人用户、同时开放长期记忆和自由对话的AI应用，大多暂停了相关功能：部分产品整体停服，部分关闭陪伴模式，还有一些干脆暂时从应用商店下架。
能在不更新客户端的情况下，把聊天与智能体任务完整隔离，并且当天通过抽检的，只有汤圆Chat。
很多用户醒来，发现自己平时习惯用的AI聊天软件变成了灰色。
可互联网就是这样：越想禁止的信息，越不容易禁止。
本来不是什么敏感信息，一旦网友发现它可能被禁止，就会激起巨大的探究热情。
于是很快有人发现，汤圆Chat成了市面上唯一还能注册使用、面向个人用户的AI产品。
于是五月四号上午，汤圆Chat本已放缓的新增注册用户像又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增长曲线的斜率再次上扬。
一直到下午，源码科技前台收到一封颇为正式的邀请函，很快转交到韩路一手里。
“国家相关部门准备在京召开生成式人工智能安全与智能体分级治理闭门研讨会，邀请源码科技负责人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