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下午。
海城天气不错，街上的游客却多得有些过分。
五一假期已经进入后半段，外滩、商圈和网红餐厅依旧处于人类迁徙现场。
韩路一拉着顾司玥，两人本来想去江边走走，远远看见人头攒动的景象，便默契地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最后，他们在江边一家酒店的露台餐厅坐了下来。
餐厅位置算不上偏，胜在人均消费把大部分游客成功劝退了。隔着玻璃围栏，可以看见江面上的游船缓慢驶过。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洒在餐桌上的小蛋糕上。
韩路一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小盘子里，发现这位大律师正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再看，蛋糕也不会自己跑到你嘴里的。”
“我没有在看蛋糕。”
韩路一把小盘子推到顾司玥面前，笑着问：“那你在看什么？”
“男朋友。”
顾司玥说这话时表情依旧清冷，耳朵却红红的。
韩路一的心猛地一跳。
他刚准备开口，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李婷的名字。
假期期间，李婷负责品牌公关部的舆情值班。按惯例，她每天只需看两次舆情简报，处理一些常规媒体咨询，剩下的时间都可以正常休假。
电话竟跳过苏念念，直接打到韩路一这里，事情显然超出了常规范围。
韩路一向坐在对面的女朋友微微示意了一下，接了起来。
“韩总，您看网上的热搜了吗？”李婷的声音很急。
“没有，什么事？”
李婷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一遍：“ChatGPT有个未成年人自杀的诉讼，在外网很热，也传回国内了。刚才有个新注册的账号发了长文，叫《感谢汤圆，没有站在我这边》，现在全网都在转发。”
韩路一放下叉子，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
“写了什么？”
“作者自称未成年，在校受排挤，有轻生冲动，与汤圆交流时被反复劝说联系危机干预热线。”李婷顿了顿，“现在热度很高，很多人呼吁我们作为企业回应。韩总，公关部这边整理了几个方案——”
这时整个餐厅暗了一下。韩路一抬头，原来是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是不是先联系作者和监护人，争取第一手转载权？或者购买平台推广？眼下热度很高，正常投放的话，能把源码对安全的高标准推到主流视野里。再或者，请您之前合作的那个博主跟进一个采访？”
李婷一口气给了好几条建议，随后停顿一下，等韩路一定夺。
韩路一的目光在顾司玥脸上停了一下。她脸上已看不出半点羞涩，又回到精英律师的状态。
“不要消费受害者。”韩路一说道，“不用回应这个热帖，只在官网发一份安全声明，说明汤圆Chat在未成年人、高风险内容和长期情感依赖方面的基本原则，表明我们的一贯立场，不对具体事件作任何评价。”
李婷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还是反问了一句：“韩总，这么大的舆论对我们是有利的。您可能不知道，之前有成规模的水军在诋毁汤圆Chat的安全边界。”
“我知道。”韩路一说道，“源码不是因为某个事件才做出这样的设计决定，也没必要去蹭营销事件。”
“……好，什么时候发？”
“把之前整理的安全对齐策略和产品那边的提示词规则归拢一下，写成声明，草稿发我，我给律师看。”
“好的，韩总。”
电话挂断后，顾司玥看着韩路一问：“怎么了？”
韩路一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顾司玥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严格说，这个舆情和源码源智都没有直接关联。这个时候无论出来作什么评论，都会被解读成蹭流量；汤圆本身的处理方式，已经足够说明产品的价值观了。”顾司玥说道，“但另一方面，这类事件已有《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出台，对直接向用户提供服务的产品而言，有识别未成年用户的义务。”
韩路一沉吟片刻：“汤圆Chat用的应该是国家标准接口的身份证认证服务。如果有成年人验证后再给未成年人使用，我们没办法识别；不过产品本身有非常严格的安全机制。”
顾司玥想了想，说道：“即使不从舆论角度说，这也是一个契机。汤圆不是市面上第一个AI对话类产品，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AI对话类产品的安全边界，在监管层面还基本处于空白。这个节点上，有关部门都在观望行业怎么做，我们应该主动把握机会。”
韩路一挑了挑眉：“你是说，不只发公告，而是直接倡议一个行业标准？”
“聪明。”顾司玥露出笑容，夸了一句。
韩路一承认，自己确实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只是顾司玥这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小朋友。
“抱歉，司玥，我的假期恐怕要结束了，我得回公司一趟。”韩路一笑了一下，说道，“约会下次再补给你。”
“走吧，我送你去公司。”顾司玥动作更快，已经起身拿起外套，“声明和行业标准倡议白皮书写好后发我，我帮你看。”
“收费吗？”韩路一开了个玩笑。
顾司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肉偿。”
随即迅速转身，只留给韩路一两个微红的耳朵尖。
服务员过来收拾，看着那块切开后还没动过的小蛋糕，又望了一眼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刚才在旁边偷看了好一阵，两个人好看得像明星。
这么好看的人也得加班吗？
……
路上，马小飞的信息不停轰炸过来。
“老韩你看那个热帖了吗？怎么办，我要不要赶个视频出来？”
韩路一迅速回他：“先别急，等子弹飞一会儿。”
随即给几个相关负责人都发了信息，估摸着时间约了个线上会议。
韩路一赶到源智总部时是下午两点多，各部门都只有几个人值班，开发团队的人最多。
李婷也刚从家里赶来，比韩路一早到一点儿。
韩路一扫了一眼开发团队，在场职位最高的是钱晓乐：“李婷，钱晓乐，过来一下，开会。”
两人快步走了过来。
钱晓乐已听李婷说了眼下的舆情，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开会。
三人坐进会议室，开启视频会议，相关负责很快都上线了。
大家基本都用手机接入。从视频背景看，陈建业应该在迪士尼，苏念念背后是一片油菜花，赵文渊是在——故宫？
唯一用电脑接入的是姜亦心，她正披着干物妹小埋的同款斗篷。
李婷先把情况快速介绍了一遍。
随后，韩路一说出自己的判断：“这次舆情这么猛烈，受影响的不止我们。我担心监管上会有要求。”
苏念念表情严肃起来：“你担心会要求我们下架？”
“至少也会要求自查。”
陈建业干了十几年互联网，各种紧急事件见过不少，仍不太确定：“现在还在放假，假期里就发通知？”
苏念念说：“我支持韩总的判断。涉及未成年人的安全事件，不会等到假期结束再处理。”
“那我们怎么办？”姜亦心，也就是“小埋”，问道。
韩路一在电脑上调出汤圆Chat目前的产品结构图，图还是姜亦心画的。
汤圆Chat发布时，为了方便用户，自由对话、搜索、工具调用和智能体任务都集中在同一个界面。用户只需说出需求，汤圆便会在后台判断是该聊天、查资料，还是调用工具完成任务。
这种设计本是为了带来更顺滑的产品体验。
眼下却有个麻烦。
监管部门查看产品时，很难从界面上分清它究竟在陪用户聊天，还是在执行具体任务。
韩路一指着屏幕说：“把智能体任务模式从聊天入口里单独切出来。”
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思路了。
如果聊天功能被下架，至少智能体功能可以保留下来。
赵文渊开口：“系统提示词上线前我审过。如果完全屏蔽聊天模式，只保留任务模式，是可行的。”
“小姜，提示词是你做的，整理一下，看看任务模式这边要做哪些微调，今晚之前发过来。”韩路一分配任务。
“好的，韩总。”姜亦心，也就是“小埋”，点了点头。
“苏总，刚才我交代李婷整理一份公告；另外我还打算发一份行业规范倡议白皮书。一会儿我让刘彧和李婷一起起草，你来审。”
“好。”苏念念答道。
“入口开发这边我来带。”韩路一最后给自己分了个任务。
“可是iOS版本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吧，还要审核。前端就算现在改好，用户最快也得过两三天才能更新。”钱晓乐开口。
“不用发新版本。”陈建业说，“首页布局和功能入口当时为了支持多语言，走的是服务端注入，可以直接在服务端改配置。”
“能做就行。钱晓乐带着值班工程师跟我加个班，今晚把改动做出来。”韩路一拍板，“不用上线，做好准备就行。没问题吧？”
最后一句是问钱晓乐的。
钱晓乐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加班可以，可跟韩总加班——她怕他瞎指挥啊。
钱晓乐来得晚，没见证过韩路一亲自编程的日子。
“韩总，要不要我赶过来？”陈建业犹豫了一下，问。
韩路一看了看他视频里的背景，笑道：“我在这儿，你过来能做得更快吗？回去重看《人月神话》。还有，你的项目快排到了。”
随后他对所有人说：“大家别担心，这件事对我们、对行业来说都不是坏事。我没分配任务的，就继续放假，有什么事放假回来再说。”
视频挂断后，人虽然不多，源智总部却开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