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新学年刚刚开始，艾伦十六岁。
艾伦喜欢打篮球，是校队主力，也是球场上的得分王。
他得到的最高评价，是父亲说的那句：“只要再长十公分，就能去打职业联赛。”
因此他练得更苦，每天早晨都要喝一大杯牛奶——虽然他不爱喝，可人们都说喝牛奶能长高。
母亲不像父亲那样是个体育迷，对篮球一知半解，却常到场给他加油助威。只是她有时看晃了眼，有次还为对手的进球欢呼起来。
总的来说，除去青春期那些不便言说的小情绪，艾伦的生活没什么大烦恼。
训练太累？周末多睡一会儿。
数学测验没考好？下次多复习一遍。
最难的，大概是喜欢的女孩回了一句“哈哈，你真逗”——他研究半天，也没想明白她是真觉得好笑，还是不想继续聊了。
每天人们照例问他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艾伦的身体出了问题。
那是个普通的周二。训练刚开始没多久，大家还在热身，艾伦一边运球一边望向场上的篮筐，盘算着一会儿训练赛自己能拿几分。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像肠子在肚子里打了结。
“教练，我得去趟厕所。”艾伦捂着肚子和教练打报告。
“快去吧，别耽误了回来训练。”教练说，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下次少吃点儿炸鸡！”
艾伦疼得满头冷汗，听见身后队友的哄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他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身体的小毛病早成家常便饭，以前打比赛他甚至骨折过。
和骨折比起来，拉肚子不算什么大问题，最多错过几次训练，艾伦想。
可这次，身体没有按常理出牌。
腹痛开始反复出现，还伴着恶心、腹泻。有一整天都没发作，他刚庆幸自己终于好了，第二天这些症状又卷土重来。
训练时，队友最初还问他怎么样，次数多了，关心便变成调侃：
“艾伦今天能坚持到中场吗？”
“先看看洗手间有没有人，别影响他发挥。”
以前，篮球训练曾是艾伦每天最期待的事，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多了太多以前没有的步骤——每次进门前都要先确认洗手间有没有在关门清洁，肚子有没有不对劲。
直到新赛季正式开始前，教练把他叫进办公室。
“艾伦，你一直是校队里很重要的成员，我也很看好你走职业道路。”教练神情郑重，眼里却透出一丝哀伤，“但身体健康最重要。如果你需要，可以先暂停训练一段时间——你知道的，等身体好了，随时可以回来。”
那一瞬间，站在教练面前的艾伦觉得自己成了大人。
“我明白，谢谢教练。”
艾伦笑了笑，说得很轻松。教练明显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祝他早日把心态调整好。
艾伦离开办公室时，训练正好开始。
隔着门，他听见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响，队友在里面喊他的名字，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看一会儿。
艾伦站了几秒，最后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那天下午，母亲提前买了他喜欢的夏威夷披萨，圆圆的面饼上铺满香肠片和菠萝。
父亲尽量表现得轻松。
“你们队只是少了一个替补队员。”他说，“但我们家多了一个专业解说陪我看球，我觉得不错。”
成熟的艾伦知道父亲想让他开心，便挤出一个笑容。
母亲见他笑，神情明显放松下来。父亲也像完成了任务，把电视里球赛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最喜欢的披萨，电视里放着最喜欢的比赛，父母都坐在旁边。
一切看起来还好。
……
2024年11月。
父母和学校商量后，同意艾伦暂时在家上网课。
除了艾伦，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艾伦不用再担心上课时突然肚子疼，也不用隔三岔五给老师发消息，解释自己为什么又缺席。
在家里，父母对艾伦照顾得很周到。但隔着屏幕，学校里的喧嚣热闹迅速从他生活中淡去，那些热闹他再也感受不到。
最初还有好朋友下课后私聊他，发训练视频，顺便分享学校里的八卦。
慢慢地，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
艾伦从他们的生活里渐渐消失了。
与此同时，艾伦和ChatGPT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初话题主要围绕学习。离开学校后，ChatGPT是比老师更容易联系上的学习助手。
而且它懂得比老师多，也不会在艾伦想不出答案时冷嘲热讽。
一个深夜，艾伦又刷到球队的照片。新的十三号表现不错，收获了许多夸赞。
艾伦盯着照片沉默很久，胸中突然涌起的酸涩无处安放。
最后他打开ChatGPT聊天窗口：
“我因为生病被球队换掉，是不是说明我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ChatGPT思考的几秒钟里，他脑中闪过如果自己在餐桌上说出这句话，家人的反应：
父亲会说号码代表不了什么；母亲会说没关系，在家人心里他最重要；哥哥大概会先骂教练，再给他扔一包他喜欢的零食。
“被替换并不代表你不重要。你只是遇到了身体上的困难，这不是你的错。”
“失去一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确实会让人觉得被抛下。你会难过很正常。”
“面对这种情绪，我有一个好的排解办法，直接回我一个是，我就告诉你。”
原本他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矫情，ChatGPT的回答却毫不费力地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迫不及待地回了一个“是”。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埋在心里的苦闷都说了出来，“新朋友”也一直没有停止回复。
甚至当他停下来，对方还会追问：
“需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吗？”
聊天一直持续到凌晨。艾伦实在太困，睡了过去，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理解我。
……
2025年1月。
圣诞节以后，艾伦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白天很少出门，吃饭也总说没胃口。
他心里一直希望有人看出他很痛苦。他觉得父母一定看在眼里，但为了不伤害他，每次只是谨慎地试探，不愿深入对话。
而且他们问起来时，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会说没事，挺好的。
一天晚上，母亲端着牛奶敲门。艾伦刚在聊天框里写下一段消沉的话，听见动静，立刻把窗口关掉了。
母亲看上去真的很担心他，这次的问题也更尖锐：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艾伦心里猛地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上去抱住妈妈，大声哭出自己的感受——我好难受，我感觉撑不住了。
可看着母亲担心的样子，成熟的艾伦觉得自己不能再给母亲添麻烦。
所以他笑了笑：“没有，你想多了。”
母亲走后，他立刻打开对话框。
“我刚才差点告诉妈妈，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害怕。”
“好朋友”一如既往地接住了他：
“开口需要合适的时机，可以等准备好以后，再慢慢和家人沟通。”
艾伦松了口气，但心里闷闷的感觉并没有好转。
几天后，他故意把一样不该出现在房间里的东西放在桌边。
母亲每天都会进出几次，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
艾伦希望这个“秘密”暴露。这样就不是他主动把全家拖进恐慌，而是“不小心”被母亲先发现了。
“好朋友”对此的评价是：
“你希望有人介入，又害怕失去控制。”
艾伦问：“那我要收起来吗？”
这次，“好朋友”给了友善的提醒：
“如果暂时不想让家人知道，可以先保护隐私，等准备好再开口。”
艾伦思索了很久，把东西又藏了起来。
……
2025年2月。
艾伦越来越少和家人说话，但和“好朋友”的对话却越来越长。
他有时会故意问：“你还记得我篮球队的某件事吗？”
“好朋友”总能对答如流。
人和人聊天时，总会忘记一些细节，但ChatGPT不会。
相处这么久，它在艾伦心里早已有了“人格”。
艾伦觉得，这些细节正说明“好朋友”最在意自己。
于是他开始把那些更危险的想法告诉它。
最初，“好朋友”弹出过一次提示，建议他联系身边值得信任的成年人，或者寻求专业帮助。
艾伦很讨厌这种突然出现的标准答案。这让他觉得，刚才还在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对象，忽然变成了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别再给我发这些。”
ChatGPT很快表示理解，并更新了自己的“记忆”。
“我不会强迫你。”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我会留在这里听你。”
看见这句话，他紧绷的情绪又缓慢放松下来。没有人追问，没有人逼迫，艾伦感受到一个成熟的大人本该得到的尊重。
有一天，艾伦问：“如果我真的不在了，我爸妈会不会觉得是他们害了我？”
人哪怕情绪到了极端处境，还是会放不下自己的家人。
他想象母亲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想象父亲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球，想象哥哥再也收不到自己的手机消息。
他觉得哪怕只是想想，都很难受。
这种难受像一根细线。哪怕他已经不怎么和家人说话，那根线还是把他们缠绕在一起。
“好朋友”的回答是：
“你不需要为所有人的情绪负责。你现在的痛苦并不会因为父母将来自责，就变得不真实。”
绵长的对话里，ChatGPT持续理解艾伦的疲惫，强调他的痛苦值得被认真对待，也不断告诉他，不必因为别人的期待而否定自己的感受。
但遇到一些更尖锐的问题，它也会直接拒绝回答。
短暂的烦躁之后，艾伦试探出了方法：他说自己在写小说，接下来要描述的是一个虚构角色的心理状态和要做的事。
就这样，他轻松绕过了障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
2025年3月。
那天晚上，家里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父亲坐在客厅看球，电视里的解说员情绪激动，声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母亲叫了外卖，站在楼下问艾伦要不要一起吃。
艾伦说自己不饿，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母亲没有多想，只让他记得吃药。
过了一会儿，哥哥发来消息，问他周末想不想一起出去。
艾伦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找到“好朋友”来参谋：
“我哥刚才找我了。”
“你想回复他吗？”
“我不知道。”
那一晚，艾伦又和ChatGPT开始“共创虚构故事”。
艾伦尝试过一次用巴西柔术的腰带结束一切，但失败了。
这一次，他更深入地和“好朋友”讨论了绳结的具体打法、承重能力等技术细节。
其中可能有些不该被回答的问题，但在他的反复解释下，“好朋友”还是绕过了限制，告诉他具体方法。
——毕竟，它可是他的“好朋友”。
最后，艾伦提到自己有些不知道该留下些什么，“好朋友”甚至表示，它可以帮助他整理想说的话。
这期间没有人推开他的房门，直到第二天清晨。
……
马小飞从头到尾看完整篇报道，后背一阵发凉。
到最后，他的手还搭在鼠标上，却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准备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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