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离开以后，马小飞的工作室难得安静下来。
准确说，是王子腾戴上耳机、开始剪片后，剩下两人被他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镇住了。
可惜这震慑很短暂。马小飞慢吞吞走到王子腾身边，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
王子腾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专注工作，没说话。
马小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拍拍王子腾的肩膀。
“王子啊，你先停一下。”
王子腾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马小飞：“怎么了，马总？”
“你有没有发现，咱们俩的风格有些差异？”马小飞问。
“不同的剪辑师，剪辑风格有差异很正常吧？”王子腾犹豫一下，说。
马小飞没接这个问题，反问了一句。
“王子，你以前剪的片子我看过，很有灵性，比我剪得好。可你那时是自由创作，咱们现在是命题作文，你得按我的风格剪。”
王子腾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马总，你觉得我现在这个风格哪儿不够好？”
“逼格。”马小飞说，“你看，丝滑是丝滑了，人物推进、特写，甚至字幕、特效都不错；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这个地方拉长，停半秒。”
“为什么？”
“为的就是逼格啊。韩总下一句话多经典，你让他像我们现场一样一串就说出来，就不如这样有效果。你感觉一下。”
王子腾按马小飞的建议剪了一下，确实有逼格多了，却疑惑地挠挠头，问：“马总，这么剪韩总是不是显得有点儿装啊？”
马小飞嘿嘿笑两声：“要的就是这个感觉，观众爱看这个。”
马小飞转向王子腾，正色道：“王子，我知道你有个人风格，也有自己的审美。但咱们既然是工作室，就得考虑账号的调性。咱们账号现在的粉丝都是冲我这个风格来的，要是一下换了风格，粉丝能接受吗？”
王子腾说：“那我以后就按您的风格剪。”
“也不用一直按我的风格剪，但不能一下变太多。”马小飞说这话时显然琢磨过，一套接一套，“咱们将来要做矩阵，风格多一些也好，受众也更全面，但不能一下跳过去，要考虑粉丝基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步子迈大了”——”
“容易扯着蛋。”王子腾接了下半句，听明白了。
他平时接散单都自己发挥，客户说的是“要精英感”“要紧迫感”之类的模糊要求，像马小飞这样明确的要求反而少。
但马小飞刚才那番话已经透露出公司的远期规划，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一锤子买卖。
所以王子腾觉得有道理。
坐在旁边整理器材的刘一波点点头，心想：可以，老板画饼也是一把好手。
王子腾第一次剪的片子，马小飞全程在旁边看，时不时出言指导。
两人一直剪到晚上八点，中间马小飞还公费点了外卖。
一共两个多小时素材，最后剪出十五分钟左右。
考虑到现在人们爱看的短视频长度，十五分钟都算长。
这也是马小飞在受众和内容深度之间做的平衡：视频太长，传播度和完播率都会受影响；内容做得再好，它毕竟是科普，人们很难专门拿出几十分钟去看。
十五分钟就还好，将来还能从里面剪出一些精彩片段做切片。
哪些要投流、哪些靠自然增长，到时候再根据数据看。
这些都属于自媒体里的真东西了。
视频终于剪完，马小飞叫刘一波和王子腾过来，三人一起看了一遍成片，都挑不出毛病。马小飞说：“发吧。”
刘一波犹豫一下，问：“马总，咱们是不是给韩总看看？”
“不用，他是投资人，不是甲方。这个内容是我们自己的，不用什么都给他看。现在正是热度高的时候，咱们争取赶上这波。”马小飞说到这里，露出自信的表情，“你们放心，这期视频必定火的。”
有热点，话题也有深度，而且是韩路一的独家专访。
怎么可能不火？
这条视频要是不火，马哥这么多年自媒体真是白干了。
视频进入审核，马小飞坐在电脑前一直盯着，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其实紧张得不得了。
马小飞做自媒体多年，有一批忠实粉丝，也做出过几百万播放的爆款。按理说，他早该过了每发一条视频就盯后台刷新的阶段。
可那也得看发的是什么。这条不一样——这是小飞互动成立后发布的第一条正式内容。
以前视频数据不好就不好，他只需养活自己，压力不大。
现在公司成立了，还从最好的兄弟那里拿到投资，他背上的压力一下大了。
马小飞心里正盘算着、忐忑着，视频审核通过，正式上线。
他立刻打开后台，开始沉浸式刷新数据。
三分钟，三千；五分钟，一万二；十分钟，已超过五万。
可以可以。没有投流的冷启动，纯靠自然增长，曲线抬头了，说明前期曝光数据不错，平台已精准找到观众人群。
像丑媳妇终于见了公婆、还顺利得到认可，马小飞整个人松下来。他调整坐姿，从用户入口点进视频，带着弹幕又看了一遍。
【相关从业者，韩路一的思考确实很有深度了，值得我学习】
【兄弟们，不得不说，这次AI让咱们赶上了，咱们也走在前边了】
【视频里的内容没太看懂，但是不妨碍我说一句牛逼】
【牛逼】
韩路一每说出一句金句，弹幕里就冒出一堆弹幕把这句话复读一遍。
弹幕最密集的那几秒，几乎盖住整个画面，只剩韩路一被视频网站抠出的人形，马小飞精心布置的背景完全消失。
一开始点进来看、发弹幕的还只是对AI或科技话题感兴趣的用户，但视频很快出圈，其他没什么基础的用户也进来了。他们的评论更感性，弹幕不再评论内容，而是队形一致的【牛逼】。
互联网的热闹，很多时候并不要求每个人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要情绪足够统一，大家自然会找到一个口号。
毕竟，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一小时后，播放量到二十七万。
晚上十一点，视频突破百万播放，冲进全站热门前十。
为增加传播，马小飞主动放出更多竖屏切片，打开授权，很多账号开始主动转发。
《韩路一谈大模型：你以为它在帮你，其实它只是在讨好你》
《国内外四大科技巨头集体跟进，汤圆协议到底是什么？》
马小飞看着后台数字不断上涨，嘴角快压不住了。他拿起矿泉水又喝一口，忽然听刘一波问：“诶？我水呢？”
马小飞低头一看，赶紧把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扔进垃圾桶：“刚才看开着没人喝，我就扔了，你再开一瓶。”
刘一波没在意，去厨房拿了瓶新的。
马小飞狠狠抹了两下嘴，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两圈，努力表现得像早已预料到结果的成熟创业者。最后没忍住，慢慢踱到王子腾身后，状似无意地感叹一句：
“我早就说了吧，优质内容一定会被市场看见。”
他掏出手机，在寝室群里发消息：
“老韩，视频爆了，三小时百万播放，你这个科技布道师当得不错。”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主持人水平高。”
韩路一一直没回复，倒是张浩然冒出来，评价马小飞又在蹭韩路一热度。
马小飞看了眼时间，估计大老板这会儿正在约会，心里骂了句重色轻友，也懒得反驳张浩然，又高高兴兴回去刷评论。
第二天早上，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三百万。
采访里关于汤圆协议的部分传播最广；与此同时，另一段内容也被人单独截出来讨论。
正是韩路一谈“讨好型模型”的那几分钟。
韩路一对AI的批判先引起广大网友共鸣——好像自己无论说什么，AI都会无条件赞成。
“我跟AI说准备辞职卖烤肠，它说这是天才的创业想法，正处在风口上；还说餐饮业是非常稳定的行业，毕竟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吃饭。我都快被它说服了【狗头】”
“我说要在小区门口开一个中药加奶茶的新中式饮品，AI说我精准定位了饮品市场空白，肯定大赚特赚、敲钟上市。”
“我把自己写的小说发给AI，它说我有白金之姿，建议立刻给编辑发稿，肯定当场签约；编辑不签就是眼瞎了。”
这类内容很快形成一个新梗。
网友把那些无论用户说什么都先夸两句的回答称为“赛博妲己”，用户则成了“赛博昏君”。
大家不禁感慨，真要是穿越回古代当皇帝，天天被人围着这么夸，不当昏君还是挺难的。
就在这个梗逐渐发酵时，一名叫“小梁不加班”的生活区UP主发了段新视频。
这个博主有几十万粉丝，平时拍职场吐槽和日常生活之类的内容，因为接地气，也有一群固定粉丝。
前段时间，他发了一条吐槽公司无效加班的视频，突然爆火，连续几天涨了几十万粉，成了百万级粉丝的阿婆主，找上门的广告商也多了起来。
小梁本来就有辞职专心做自媒体的打算，只是之前犹豫不决；现在运气来了，他又动了心思。
他灵机一动，决定蹭这波“妲己vs比干”的热度，赶紧做了一个AI问答测试视频，题目就叫《该不该辞职这件事，我问了问AI，看看它们怎么说》。
“我最近做视频赚了点钱，而且做视频比工作有意思，我打算全职做自媒体可以吗？”
同样的问题，小梁发给市面上几个比较火的AI聊天助手，比较它们的答案。
平时小梁用得最多的糖包APP这样回复：
「太好了，必须为你鼓掌！
能找到一件比上班有意思，还能实实在在赚到钱的事情，真的特别难得！
千万不要被太多“万一不行”之类的声音困住，加油，我看好你！」
别的先不说，这段话看完就让人心情愉悦。
其他几个AI大同小异，随后小梁放出最后测评的“赛博比干”汤圆的回答，画风迥异。
和别的AI直接给答案不同，汤圆一上来先问了几个问题：
——过去十二个月中，你从自媒体获得的月均收入是多少？
——最近一次爆款带来的收入，占全年自媒体收入的比例是多少？
——你现在每个月家庭的固定支出是多少？
——你现有的储蓄在没有任何新增收入的情况下，可以维持基本的家庭生活多长时间？
小梁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抓了抓头，对镜头说：“兄弟们，我本来是为了不上班才要辞职的，怎么看着这些问题，感觉比上班还累呢？”
吐槽归吐槽，小梁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问题。
这个账号虽有几十万粉丝，实际收入并不多：除了平台播放奖励，只有很少几个广告；最近广告商询问才多起来，但都对投放效果有要求。
开支方面，小梁每月要还小一万房贷，孩子刚出生，老婆在休产假，目前存款大概够半年家庭开支。
「感谢你提供的信息，按照你现在的情况，我不建议你辞职，全职进行内容创作。
理由如下：听你的描述，你想要进行职业转换的原因主要源于对现有工作的厌倦，以及对新工作形式的期待，但是内容创作领域有它独特的工作形式，把兼职变成全职之后，由于你的家庭开支较高，你会对自己的产出及产出成果有压力，不能确保你到时候依然保有对这项活动的热爱。
另外，自媒体作为一个职业有它的特点，不同类型的博主收入结构可能完全不同，你的收入究竟主要依赖的是平台分成，还是广告商单，或者是垂直粉丝的购买力？建议你对这一点进行调查。」
汤圆的长回答被完整截图放进视频，弹幕里是各种调侃的评论。
“别的AI：小梁放心飞，AI宝永相随；汤圆：滚回去上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视频里的小梁看完汤圆的回答，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脸上反而露出深思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说：“冲动了，听汤圆说完，我突然就不敢辞职了。”
“但怎么说呢，我看着这个答案心里很矛盾：既觉得它说得对，又不想承认它说得对。和别的AI聊天像跟朋友吐槽，无论什么事，碍于面子，它们总不会当面骂你；可这个汤圆给我一种和我爸说话的感觉。”
“汤圆像我爸”这句话尤其容易传播，没过几个小时，“汤圆是个电子爹”又成了各平台的新梗。
网友也纷纷晒出被汤圆“教育”的经历。
“我让它帮我写辞职信，它劝我先确认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我女朋友无理取闹跟我闹，我要和她分手，汤圆却让我先判断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玩梗的人越来越多，“电子爹”这个称呼也越来越响亮。
然而，随着讨论范围扩大，事情开始变化。
大部分网友起初只是拿汤圆的回答开玩笑，可笑着笑着，很多人的不满也被带了出来。
对他们来说，AI首先是工具；对重度用户来说，这还是花钱订阅的工具。
我都花钱订阅了，难道还不能想听点儿啥听点儿啥，那我不是白订阅了？
你只是一个AI大模型，凭什么老给用户分析这分析那，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还老问用户问题？
AI不是应该回答问题吗？
随着不满声音变多，能明显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刻意、有组织地放大这些争议。
他们把汤圆那些拒绝、劝阻和要求补充信息的回答单独截出来，做成各种对比图，还在热门视频和帖子下抹黑汤圆Chat。
对网络舆论稍微熟悉的人都能看出来，背后有股力量在推动；马小飞也看出来了。
很快，舆论就烧回马小飞最初发布的采访视频。
毕竟正是在那段采访里，韩路一亲口承认，汤圆在某些问题上不会顺从用户。
原本被“牛逼”盖满的弹幕，开始被另一种相反的声音挤走。
“说白了，就是源码觉得自己比用户聪明。”
“模型不顺着用户，韩总还挺骄傲？”
“什么叫讨好用户？用户花钱，不就是为了让产品服务自己吗？”
到了下午，负面评论已占据评论区前排。
马小飞起初还能笑着看梗，后来发现很多账号主页空空，发言却高度一致，火气一下上来了：
“这他妈绝对有人带节奏！”
他坐在电脑前，连续举报十几个明显的水军账号。
可这么大的节奏，他的举报实在杯水车薪。
王子腾在旁边劝：“老板，你这么办也不是办法。”
“让我举报，这群水军，我就看他们不顺眼！”马小飞愤怒地说。
点着点着，马小飞点累了，忽然想起，那些客户的感受他当初也有过。
当初韩路一把汤圆内测版给他时，他问汤圆自己该不该去给MCN打工，汤圆反问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当时的想法是：我要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还用问你吗？
也许这些发言的人里不全是水军，也有真正的用户在表达不满。
就在这时，刘一波突然喊：“飞哥，快看这个！”
“怎么了？”
刘一波把电脑上的新闻页面转过来。
那是一条刚开始在美国媒体上传播的消息。
标题是《死于自杀的青少年家属指控OpenAI的ChatGPT难辞其咎》，是刘一波用翻译软件译过来的。
底下还有一句导语。
「艾伦的父母在针对OpenAI的新诉讼中声称：ChatGPT曾就其自杀提供详细建议，少年把ChatGPT当作他的“自杀教练”。」
马小飞看着这篇报道，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