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韩路一和陆明洲的家离源智总部都不算远，薛兆恒更是直接住在园区里的长租公寓。
十几分钟后，视频电话响了。
此时，张彪和刘彧还在酒店的房间里。
视频很快接通，韩路一、陆明洲和薛兆恒三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那头。
从背景看，三人已经身处一间会议室。
“情况老薛已经跟我们说过了。”韩路一率先开口。
陆明洲本来已经睡下，刚被电话叫醒，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乱。
旁边的薛兆恒则已是一头汗。
韩路一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看着他的表情，张彪和刘彧同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先前的慌乱也平复了几分。
“先交换一下基本信息。”韩路一说，“付款到哪一步了？”
“尾款昨天下午已经打出，走跨境电汇，中间要经过清算行，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到对方账上。”
“来不及。有办法提前吗？”韩路一追问。
“清算走国际间银行，没办法。”陆明洲皱着眉，忽然道，“如果有银行确认函，对方或许能接受。”
“明天一早你去找张浩然，务必第一时间拿到支付确认函。”韩路一指示。
“好。”
“货物呢？”韩路一在视频那头问。
刘彧和张彪对视一眼。
“我们上午去过，货已经生产完成，正在走质检流程。”刘彧回答，“但没见到实物，仓库不是开放区域。”
“能加速吗？”韩路一问了同一个问题。
“常规不行。”薛兆恒说，“质检是标准流程，正常只是抽检，不过可以试着要求……”
“刘彧，你负责对接台积电。”韩路一说，“张彪，你负责盯住货代这边，务必万无一失。”
“好。”刘彧领命。
韩路一看了眼视频，提醒道：“别刺激他们。”
刘彧笑了笑：“我明白。直接违抗美国政策不可能，但双方都想把生意做成——我们是一边的。”
韩路一点了点头。
眼下就是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人家不给，总不能去仓库硬抢。
况且台积电也想做生意，坏人只有老美。
“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结果，就是在禁令生效前把这批货拿过来。”韩路一总结道，“你们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开始行动。这两天恐怕休息不好了。”
视频结束后，张彪和刘彧却没有直接睡下，两人都在为明天做准备。
早晨六点，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两人就起了床，简单吃过早饭，随即分头行动。
张彪开车前往提前联系好的货代办公室。
刘彧则叫了优步，来到台积电接待处。
还不到七点，货代办公室的门还没开。
张彪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位等着。
约好的时间当然不是七点，可多年军旅生涯让张彪明白，任务不能等到了点才确认。
七点十几分，货代公司的第一个员工到了。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大花臂，穿无袖夹克，看着很像电视里的“社会人士”。
他骑一辆摩托机车，停在办公室门口，正从把手上把挂着的早餐往下拿。
张彪走过去。
那人看见张彪的体型，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以前混帮派时结的仇家来寻仇。
“你好，源智科技张彪。”张彪打了个招呼。
男人反应了一下：“哦哦，张先生你好，刘先生之前联系过我们——不是说再过几天吗？”
“我们比较急。”张彪说。
男人看了一眼锁着的办公室门，又看看张彪，有些为难地开口：“那您进来坐吧。”
张彪没客气，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张世界地图，上面画的不是普通经纬线，而是航线。
男人看了看张彪，想闲聊几句，最终却没有开口。
……
台积电接待处。
刘彧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能和他对接的负责人都还没到，他便坐在沙发上等。
他一边等，一边在电脑上过文件清单，都已齐全。
另有一份昨天刚写好的商务函。
《关于继续履行既有订单交付流程的说明及请求》。
他甚至准备了简体中文、繁体中文和英文三个版本。
八点多，昨天见过面的商务代表终于赶到。
“刘先生，这么早啊。”代表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打扰了。”刘彧站起身，“情况比较紧急，我们希望今天能继续推进交付流程。”
商务代表露出为难的神色。
果然，他也知道美国商务部的消息了。
“我们内部正在评估。”他说，“这事牵涉合规，恐怕没法马上给您答复。”
“理解。我想问个问题。”刘彧说，“昨天贵司是否已完成我方授权书、最终用户说明和董事会决议的初步核验？”
商务代表迟疑了一下：“那只是初步核验。”
“现在是否有已经生效的法律、行政命令，或贵司内部正式通知，要求暂停这笔订单的交付流程？”刘彧追问。
“那倒没有。”
得到想要的答案，刘彧拿出在酒店打印好的商务函。
“这是我方准备的书面说明。我们尊重贵司的合规流程，也理解贵司必须谨慎；但这是一笔已经形成的既有订单，订单主体、付款主体、交付对象均未变更，相关限制也明确尚未生效。我方请求贵司继续按既有合同推进交付。”
商务代表接过文件，翻开繁体中文那版，迅速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他抿了抿嘴。
上面写着：如贵司认为存在拒绝或暂停交付的明确依据，请以书面形式列明。
口头拖延可以，书面拒绝就复杂了。
“请稍等，我还要等法务那边的人过来。”
“辛苦。”刘彧说，“我就在这儿等。”
刘彧抬手看表。
距禁令生效还有二十八个小时。
……
张彪终于见到货代公司的林经理。
林经理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眼镜。
“张先生，你们这票货我知道，刘先生之前把资料发给我了。到厦门方向，或者宁波方向，都有船期。正常走没问题。”
“我们需要加急。”张彪说。
林经理愣了愣：“有多急？”
“今晚。”张彪说。
“明天呢？”
“没有明天。”
“那不可能。”林经理脱口而出，“台积电那边检测能不能出来还不知道，报关资料、拖车、进港、VGM、船公司确认，肯定来不及。”
张彪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林经理被看得心里发毛，转头看了一眼花臂男。
花臂男坐在桌前，低头玩手机，连头都没敢抬。
林经理只好低头翻系统。
“啊，有一班，截关是晚上八点四十。”
“就它了。”张彪说。
“还有明天上午——”
“明天的不行。”
林经理皱着眉看他。
张彪没说话，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林经理心里咯噔一下。
麻烦了。这个客户不是来咨询的，是来驻场的。
……
十点，刘彧被请进会议室。
台积电这边来了好几位代表。
“刘先生，经过内部初步讨论，我们想再确认几个问题。”
“请说。”
“最终受益人是否发生变化？”台积电的法务代表问。
“订单主体没有变化，采购主体仍是硅明半导体。”刘彧回答得很快，他已经提前准备过。
最终受益人、最终使用地——都是常规问题。
“源智科技对硅明的股权控制变化，已在补充说明中披露；但这不改变该笔订单已经形成的交付义务，也不改变采购主体和交付对象。”
法务代表拿笔记录了一下。
“货物最终使用地是否发生变化？”
“没有。”刘彧说，“最终使用地为中国大陆境内源智科技及其关联数据中心，具体地址已在最终用户说明中列明，没有第三地转运安排。”
“该批货物是否用于大模型训练工作？”
刘彧笑了笑：“产品用途完全符合合同签订时的范围。”
双方都看过原始合同。
原始合同包含的用途范围非常广，除了模型训练、推理等常规用途，甚至还包括游戏画面渲染。
但刘彧也点明了一点。
台积电不是监管机构。
它要审核的是客户提交的用途说明；已经签订的合同就是已经通过了审核，如今新禁令未生效，情况便没有变化。
法务代表问完，其他几人没有再问新问题。
刘彧抓住机会开口：“这是一笔已经签署、已经生产、已经付款、已经进入交付流程的既有订单。因为订单主体、付款主体、交付对象和最终用户说明没有实质性变化；因为相关限制尚未生效；也因为贵司昨天已经完成所有文件核验。”
他的判断没错：台积电愿意促成这笔交易。若真因美国一项政策就取消，不仅台积电要承担损失，对商誉也是沉重打击。
更何况，台积电后面还不知道要吃多少官司。
台积电的几名代表合计了一下，最终开口：“我们愿意配合贵方推进交付流程，但要等收到汇款之后。”
刘彧拿出刚才从陆明洲那里收到的“支付确认函”。
财务负责人看了一眼，对其他人点头。
特殊情况下，他用这份支付确认函替代了之后才会到的尾款。
“最快下午三点前可以完成检测。”另一个人开口，“如果承运人确认，晚上可以出货。”
……
货代公司办公室，林经理正对着电话一通输出。
“我不是要插队啊，客户这边的资料都齐全了！”
“VGM我这边马上给你！”
“船公司那边你先帮我锁舱位。换下一班？不能换！下一班就没意义了！”
“拖车呢？拖车还差多久？”
连打几个电话，林经理口干舌燥，拿起旁边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杯子已经见底。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张彪，没停，接着打下一个电话。
……
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货车终于抵达台积电指定仓储区外。
张彪开车跟着货车一起来，临近抵达才超过去，先下车走过去递文件。
刘彧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仓库拿到提货单后开始放货。
一个个木箱被叉车运到货车旁，开始装货。
箱体外贴着防潮、防震和精密设备标识，封条完整，箱号与邮件里的清单一致。
张彪走过去逐一拍照核对。
太阳越落越低。
这边搬运不停，张彪和刘彧在旁拍照核对。
时间已近晚上七点。
终于，搬运完成。
货车发动，张彪坐进副驾驶。
货代的车在前面带路。
刘彧留在原地，还要继续和台积电对接后续流程。
此时距截关还有两个小时。
坐在副驾驶上，张彪一边观察路况，一边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
终于，货车驶入港区指定位置。
整个码头灯火通明，货车不停进进出出，不少工人穿着反光服作业。
林经理在进港入口等着，车一停下，他已经跑了过来。
“快快快快，张先生快。”他边跑边喊，“资料已经递好了，把箱子的记录给我。”
称重、验封、进场。
前面几个环节都过得很快。
直到最后一步。
林经理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张彪立刻察觉不对：“怎么了？”
林经理没有马上回答，快步走到旁边，拨了个电话出去。
“什么叫人工审单？资料不是都递了吗？”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林经理的声音明显急了：“最终用户说明有啊，台积电那边也出具了交接文件，箱号、封条、重量全部对得上。现在离截关只有四十分钟，你才跟我说要补说明？”
张彪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经理挂掉电话，额头已经冒汗。
“张先生，麻烦了。”他说，“报关系统把这票货转人工复核了。”
“什么原因？”
“随附文件里有最终用户说明，里面写了源智科技。”林经理说，“美国那边刚出新闻，审单的人看到这个名字，不敢直接放行。”
张彪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林经理深吸一口气：“一份补充说明——说明这票货是既有订单，限制尚未生效，货物不是第三地转运，也不是临时变更收货人。最好由台积电出，我们这边再盖章。”
张彪没有废话，直接拨通刘彧的电话。
“放行被卡了。”
电话那头，刘彧一愣。
“被卡了？需要我做什么？”
“最终用户字段触发人工审核，需要台积电补一份既有订单说明。”
“我现在就去找人。”
电话挂断。
张彪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点零六分。
距截关还有三十四分钟。
……
刘彧还没有离开台积电。
他原本还要和商务代表确认后续发票与保固文件，接到张彪电话后，迅速准备了一下，随即找到商务代表。
“我们需要贵司补一份说明。”刘彧说。
商务代表一愣：“现在？”
“是的，现在。”刘彧说，“港区清关触发人工审单，需要贵司确认这是一笔既有订单，订单主体、交付对象、货物用途没有变化，且相关限制尚未生效。”
商务代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刘先生，这种说明我们不能随便出。”
“我理解，不需要贵司现场草拟。”刘彧把刚刚用汤圆生成的说明文件展示给商务代表，自己又现场审核了两遍，“我已经写好了，贵司法务只需确认事实部分，不要求贵司承担额外义务。”
商务代表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准备好了？还是提前准备的？
刘彧看了一眼表。
“现在距截关还有二十八分钟。”
商务代表和刘彧一起把说明文件打印出来，然后带着文件出去找法务。
刘彧站在原地等。
接待室里，墙上的表嘀嗒嘀嗒地走着。
七分钟后，商务代表和法务代表一起回来。
“刘先生，我们只能确认事实，不对任何第三方政策作解释。”
“足够了，感谢。”刘彧说。
他接过对方手里已经签章的文件，拍照发给张彪。
几分钟后，他收到张彪发来的信息。
“放行了。”
刘彧松了一口气。
至少从这一刻起，这批货已不再是台积电仓库里的待交付订单，而是既有合同项下完成交付、进入出运流程的货物。
后面就算再有争议，性质也不一样了。
这时，面前的商务代表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到一半，商务代表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电话挂断，他苦笑一声：“刘先生，你的运气真不错。总部刚下发新规，像你们这种订单本应禁止，可你们这单已经转交承运人了。”
“还得谢谢你和同事们配合。”刘彧说，“辛苦辛苦，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文件，我们会第一时间配合。”
商务代表点头，和法务代表一起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刘彧心想：这可不是运气。
刘彧又坐下打开邮件，把今天签署的交接确认函、出货凭证和清关单据截图逐一发给陆明洲。
忙完这些，他合上电脑。
他这边的事也结束了。
刘彧拨通张彪的电话。
“还在码头？”刘彧问。
“是的。”张彪回答，“刚装完，船公司那边出了确认。”
“确认上写的什么？”
“在途。我不认识英文，转给你。”
刘彧看了一眼张彪发来的截图。
Shipped on board。
货物已经在途，禁令还没生效。
可以了，这次抢救成功。
刘彧坐在原地，长长出了口气，一天多的疲惫忽然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