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思没有停，继续追问：“那如果这家公司真的在使用本土芯片进行大规模推理部署呢？”
谷歌代表迟疑片刻。此时全盘否定詹森的建议没有道理，可要支持也没必要。思忖之后，他选择和稀泥：“我们掌握的信息不足以作出判断。”
肯尼思·陈笑了笑；詹森则皱了皱眉。
国会山上，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也没有一个问题是白问的。
肯尼思偏在这时站出来问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锋一转，肯尼思把问题抛向詹森：“黄先生，你刚才提到的这家公司叫源智科技，是吗？你是说，正因为我们的管制政策，这家企业才成长起来，做出了足以和谷歌比肩的大模型，而我们正在丢掉人工智能竞争中的优势，是吗？”
詹森面色一沉：这个人在偷换概念。
“我想表达的是，如果美国企业彻底退出这些市场，中国客户就会被迫寻找替代方案；长期看，这会削弱美国的技术影响力。”
詹森试图把对话拉回自己的逻辑。
肯尼思笑了笑：“黄先生，我听到的理论是这样的：一家中国人工智能公司发布了被某些人称作全球领先的大模型；它正用本土芯片部署推理集群；它还收购了自己的芯片供应商，试图打造生态圈——而我们，反倒应该向它出售芯片，好让它走得更远？”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詹森刚要回答，肯尼思忽然开口：“委员长，我的发言结束了。”
詹森这才意识到，肯尼思根本无意从他这里得到信息。这个年轻参议员仍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政治秀场，而詹森刚才提到的中国企业，恰好成了他最好的靶子。
一锤落下，第一天的听证会就此结束，没有结果。
走出听证厅时，詹森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他费了这么大力气促成的听证会，竟以这种形式被搅了局。接下来，只能看明天了。
助理瞥了眼詹森的脸色，紧跟他身后，没有作声。
……
同一时间，一架东方航空的航班刚刚降落在桃园。夜已深，机场里仍有不少旅客。
排队时，张彪收到刘彧的信息。
“张助理，我在停车场一层，落地请通知。”
张彪简短回复。
排队约莫花了二十分钟。轮到张彪时，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他的证件，开口询问。
“来宝岛做什么？”
“商务项目对接。”
“哪家公司？”
“台积电。”
工作人员又打量张彪两眼——寸头，冲锋衣——问了一句：“硬体工程师？”
张彪头一次听见这个词，不明其意。
工作人员也没纠缠，在系统里操作一番，把证件推了回来。
“欢迎来宝岛。”他笑了笑，说道，“两岸一家亲。”
几分钟后，二人在停车场汇合。
刘彧已租好一辆黑色商务车，见张彪过来，打开后备箱自动门。
张彪把登机箱扔进去，自己坐上副驾驶。
“我下午联系过台积电这边的代表。”刘彧说道，“货已经生产完，现在在仓库里，还要做最后检测才能交付。”
张彪拍了拍搁在腿前的背包：“资料都再三确认过，原件、复印件、电子档、授权书、董事会决议、最终用户说明，全带齐了。”
两人一见面先交流了各自的工作重点，随后才寒暄起来。
“一路上还顺利吗？”刘彧问道。
此时车已驶上高速。
“顺利。”张彪一边答，一边用略带新奇的目光望着窗外车流，心里莫名感慨。他曾对这里有过许多幻想；真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区别并没有那么大。
“第一次来宝岛？”刘彧问，“要是不太累，我先带你去夜市逛逛？今天不去，之后几天忙起来，可能就没机会了。”
张彪听了也来了兴致。他在京城时也爱去簋街吃宵夜，只是不知道宝岛这边有什么不同。
“好啊。”他笑了笑，“不耽误工作就行。”
……
第二天上午，围绕“先进计算出口管制与美国人工智能竞争力”的第二场听证会召开。
媒体还是那些媒体，证人还是那些证人，可在场的参众议员换了一批。詹森的盟友威廉，以及昨天突然冒出来、表现活跃的肯尼思，倒都还在。
今天的氛围却与昨天大不相同——肯尼思昨天的发言，已经出现在许多人的简报里。
这一次，肯尼思率先发言：“昨天黄先生提醒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先进计算能力的扩散，不一定只能通过美国芯片直接出口实现——它也可能经由第三方代工、企业收购、软件优化和供应链整合等方式完成。”
他转向在场的商务部官员：“请问，如果一家外国企业被认定正在发展可能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先进计算能力，商务部有没有工具限制美国技术继续支持它的供应链？”
“实体清单是我们工具箱里的重要工具之一。”商务部官员答道。
“那我就好奇了。”肯尼思追问，“这家叫源智科技的中国企业，为什么不在我们的清单上？”
商务部官员低头看了看递来的纸条，答道：“参议员先生，清单更新需要走流程；不过你的提议很好，我们会考虑。”
看到这里，詹森松了口气。还好，肯尼思并不是冲着英伟达来的；他只是要树立自己“对东方大国非常强硬”的形象，捞些政治资本。这个形象如今在美国政坛很吃香，而安在一个黄种人身上，简直成了他突破天花板的最佳武器。
这样看来，肯尼思与他之间的冲突并没有那么大，詹森如是想。
肯尼思发言结束后，詹森的老朋友威廉也开口了。
“我同意必须保护国家安全，但也必须保证美国企业的竞争力。如果我们不能自由销售产品——哪怕是有合理管制、受限、可审计的产品——那么美国产品的竞争力在哪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卖，中国企业就会停止发展人工智能吗？”
商务部官员没有立刻回答。此时说“会”，显得太天真；可回答“不会”，又等于打了现行政策的脸。
好在威廉给了他台阶：“他们不会停下来，反而会把更多资源投入研发，这在历史上已经反复证明过。”
“这样的核心技术，应该不那么容易被突破吧。”商务部官员说道。
这其实对应美国对被封锁国家的两套策略：研发门槛高的，往死里管制；研发门槛低的，往死里倾销，甚至动用地方保护主义。
“是否容易被突破，我认为该由芯片行业专家提供意见。”威廉转向詹森，“黄先生，你怎么看？”
詹森很快接过话：“训练方面我们依然领先，但推理的门槛其实没那么高。”
“那么，你提到的可控产品已经有雏形了吗？”威廉追问。
“有。”詹森说，“已经研发完成，随时可以量产。H20系列完全符合美国审计标准，同时保有相当的竞争力。”
威廉点点头，对商务部官员说：“先生，你听到了。我认为对美国最有利的政策，是限制最高性能产品，允许经过技术削减、符合安全阈值的产品出口。这样既保护国家安全，也保护美国公司的长期技术领导地位。”
肯尼思看了威廉一眼。这老头的意思很清楚：他在给英伟达站台，好让英伟达有机会把新产品卖出去。肯尼思也不反对英伟达赚钱，他只需要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强硬。
质询结束，两人都明确表达了观点。
商务部官员斟酌片刻，透露了一些信息：“在总统先生的领导下，我们确实正在评估一套更精细化的许可框架，允许部分符合条件的商品获得豁免。”
随后他又转向肯尼思：“我们也在时刻关注可能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实体，并对任何潜在危险采取行动。”
于是，各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的听证会结束后，媒体报道很快在互联网上引起一小部分人的关注。
《AI大模型企业源智科技受到关注》
《英伟达或获准销售合规版AI芯片》
《英伟达是否开启新一轮增长》
从听证会结束到股市收盘，短短几个小时，英伟达股价已迅速上涨5%。对应几万亿美元的市值，这个涨幅几乎直接涨出了一家寻他科技。
詹森坐在车里，看着平板上的新闻标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同时，他又觉得有些荒唐：在这个标榜自由的国度，想卖点东西而已，竟也这么难。
还好，这只是第一步。
旁边的助理开口：“詹森，源智科技那边？”
“不用管了。”詹森说，“生产源头已经被掐断，就让他们留在CUDA生态里好好生长吧。”
……
宝岛，新竹。
白天，张彪和刘彧已见过台积电的代表。对方还算热情——再怎么说，这也是一笔上亿元的订单。
法务代表先详细核对了张彪携带的所有证件，随后客气地归还。
“很好，很齐全。”
“现在什么进度？”刘彧问。
“这批货已经完成生产和封装，正在做最终出货检测。检测完成后，我们会出具出货文件、装箱单和相关合规证明，再交给指定货代。”商务代表慢条斯理，声音甚至有些温柔。
流程虽长，却不算复杂，一个星期应该就能完成。
回到酒店后，张彪和刘彧预演了之后几天的流程，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在这时，他们突然接到薛兆恒的电话。
“张助理，不好了！”薛兆恒的声音很急。
张彪立刻打开免提，刘彧也快步凑过来。
“源智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了。”
张彪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刘彧的脸色已经变了。
韩总出发前曾预测过这层风险，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事前竟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电话两头三个人，谁都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韩总知道了吗？”刘彧立刻问。
“我给他发了信息。”薛兆恒说，“这么晚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
“现在就通知韩总，立刻，马上！”刘彧说，“这事不是我们能决断的。另外，付款现在什么进度？今天上午见面时，对方还没收到。”
薛兆恒被问得一愣：“付款——不是我跟进的。”
“把陆总也叫起来。”刘彧当机立断。
这种危机时刻，最忌讳不敢请示上级。宁可事后被老板骂“这么点儿事也来找我”，也别让老板问“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前者是小过，后者是死罪。
“我打给韩总，刘彧，你联系陆总。”张彪在旁边说，“薛总，你现在先去办公室，你们一会儿得碰个面，我们再一起聊下一步怎么办。半小时后开线上会议。”
电话那边，薛兆恒已经动了起来，手机里传来走动的杂音，还有“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有停下来。
挂断电话后，刘彧没有立刻拨给陆明洲，而是先打开电脑搜新闻。
很快，他搜到一个英文标题：
《美国将中国AI新企业加入实体清单》
刘彧快速扫过报道，很快找到了关键信息：
生效时间——
美国东部时间2025年4月29日0点。
换算过来，是当地时间后天中午十二点。
距离现在还有三十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