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眼前这件事——咱们聊过的。”
赵文渊看向投影幕布。幕布上，是已经在张家口搭建好的L100集群图。
“这个近万卡的L100集群资源，推理已经基本跑通；不过我们还是希望尽可能把它的潜力全部发挥出来，突破通信效率的限制，用来做大模型训练。”
沈仲和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赵总，有想法是好的，但咱们上次已经谈过了，台积电的封装参数已经定死，提升L100这件事，我们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参数——我们可能已经有了。”
赵文渊声音波澜不惊，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参数？有了？可能是什么意思？”沈仲和有些惊讶。
在座其他人也纷纷看向赵文渊。
他说这句话时，怎么这么淡定？
赵文渊没有正面回答沈仲和的问题，只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理解：“假设参数真实有效，沈总最快什么时候能完成逆向适配，把它应用到这个大集群上？”
沈仲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嘴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
开会前他也做过准备，但那些准备都是为之后“如果”能和冰芯合作而做的。
至于现在台积电封装的这些——瀚联还有机会看到台积电的底裤吗？
结果一上来，赵文渊聊的根本不是下一代卡，而是现有集群。
源智说找到了路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国产L100的千卡甚至万卡集群，已经变成一件可以尝试的挑战？
这对沈仲和的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没有提出质疑，也没有追问来源——不管答案如何，都一定不是能在这间会议室里说出来的。
“说实话，赵总，我也不知道。”沈仲和声音里难掩激动，“但这件事意义非凡，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
从跟着裘岳院士研究这个领域开始，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几年。
赵文渊点点头：“我们当然相信沈总。等合作形式定下来，再沟通这部分细节。”
赵文渊看这把火已经引着了，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幻灯片直接切到这次的“正题”——下一代冰芯AI加速卡的前置研发。
这个议题，正戳在现场工程师们的痛点上。
这两年，瀚联最痛苦的地方在于：自己的技术很有价值，可很多客户带着需求找上门时，不能改变的因素太多，他们能做的往往非常有限。
很多时候，芯片是现成的，封装是改不了的黑盒，板子已经敲定，连驱动都做得七七八八。
再强的互联方案、再优秀的自研协议，到了这种场景里，也只能戴着镣铐跳舞。
如果能从一开始介入，那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赵文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家老爷爷的本事，你可听过？要冰芯的深度合作，有；要台积电的黑盒参数，有。
世间还有比这更灵的许愿对象吗？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了。还有什么需求，和我说，我再去帮你们要。
“现在，源智有需求，硅明有芯片设计，冰芯愿意合作研发；要跑通大模型训练的国产化，就差瀚联这最后一点石成金的互联技术了！”
幻灯片继续播放后面的项目提案。沈仲和与赵文渊围绕战略层面，讨论了一些技术规划细节。
光是聊这些，沈仲和就越发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见瀚联自研的HL-Link技术在国产计算集群里大规模应用。
他也能感受到赵文渊的真诚：源智确实看重瀚联的技术，想把瀚联的互联技术放进自己的国产AI集群。
对瀚联而言，这又何尝不是打开了一道别人撼动不了的大门？
“咳……”
从开场打过招呼就再没说话的陆明洲，忽然清了清嗓子，刷了一下存在感。
这一声，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看赵总合作意向很强。虽然我不是内行，但我相信赵总的技术判断，这一定是个很有前景的项目。”
陆明洲低头扫了一眼刚才写写画画的笔记本，继续道：
“但作为CFO，我不得不提一点现实困境——源智现在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能花在这个方向上的钱比较有限。”
说这话时，陆明洲眼睛微微眯着，像在调取脑子里的信息库，随后定定看向赵文渊：“买卡、扩集群、建京城研究院、养模型团队、支撑汤圆后训练、推进硅明、跟冰芯做下一代卡，后面还有数据中心——每一样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赵文渊瞬间换成一副被泼了冷水的表情。
“这是公司当前技术方向的重中之重，这样的合作机会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陆总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财务方面跟得上？”
两人对话间，在座的几位瀚联人员都愣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源智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和瀚联这种从创立起就穷得叮当响的研发企业不同，源智三天两头霸榜科技新闻。
刚吃下硅明，又推动冰芯合作，还能把这么多资源摆到瀚联面前，怎么会没钱？
可这位陆总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也合理？
陆明洲语气更坚定，补充道：“和瀚联合作，源智要长期维护一套外部协同系统。且不说每个环节都要花钱，单是这么长的研发周期，源智也很难保证持续稳定的现金流来供养。”
他缓了缓，又提出一个新问题。
“而且这种密切合作，双方要共享资源甚至关键信息，源智投入的边界在哪里？投入少了，没办法把瀚联技术嵌入源智未来国产卡集群的底层基础；投入多了，这样完整的工程资源最后却不在源智科技体系内，我们也得斟酌。”
会议室的气氛从先前的热烈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赵文渊没有直接回答，仿佛陷入沉思。
而此时，沈仲和脑子里有许多思绪在快闪播放。
他的离岗期三年快满了。带着团队苦干这么久，却没折腾出什么水花，心里有多少不甘，自不必说。
沈仲和自己可以回原职，待遇不变，继续做研究；但团队里有些成员不是带着编制出来的，项目要是做不下去，他们就得另谋出路。
最重要的是，这次成果转化一旦失败，这项技术以后被人看见、被人信任的可能性就更小。
而沈仲和始终坚信这项技术的价值——只是它领先现有生态太多，没人能应用这份价值而已。
现在，应用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不想错过源智科技这个机会。
无论是L100的热修复，还是和源智、冰芯合作研发下一代国产卡，他知道，将来几乎不可能再遇到这样的机会。
沈仲和在脑中快速权衡了一遍利弊。
陆明洲还在等赵文渊回话，沈仲和却先开口了：“那如果——不只是合作呢？”
赵文渊和陆明洲双双看向他。
“如果瀚联微系统自愿并入源智科技，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几位工程师，也都齐刷刷看向沈仲和。
陆明洲仍没说话，他在等沈仲和说完。
“瀚联不是一个只有人的企业壳。公司创立时，相关专利、软件著作权和核心技术，都通过成果转化程序作价装进了瀚联。瀚联本身就是HL-Link的技术主体和商业化载体。”
这个会一开始没涉及并购，沈仲和压根也没想提这些，但眼下他得说清楚：“公司股东层面，以我个人为主的核心团队持股80%，员工期权池10%，研究所持有10%股权，但保留从净收入中提取30%利润的权利。”
——虽然这些年一直亏损，这30%的收益分配权形同虚设。
这个架构，陆明洲之前大致推演过；现在从沈仲和嘴里听到真实情况，心里还是更有底了。
他正暗自盘算怎么出资能最快完成这笔交易，沈仲和却没停下，一鼓作气继续说：
“我理解源智现在现金压力也大。收购形式上，我不要求一次性付清，可以分期，也可以延期。只要先把研究所那10%股权，或者相关权益处理清楚，瀚联团队这边的钱，可以之后慢慢兑现。”
工程交付负责人听到这里，欲言又止。
沈仲和看了他一眼，补充：“跟我一起从研究院出来的人，肯定想看到实验室里的东西真正落到商业环境里，变成产品，变成真金白银。后面加入的同事更是如此——没有回研究院这条退路，只为了技术理想在奋斗。”
“如果只能在先拿钱和先把这条技术转化跑通之间做选择……”
沈仲和顿了顿：“我想先把它做成！”
这次倒是真的，大家都觉得自己摸到门了。气氛切换得很快，却并没有过分凝重。
沈仲和见陆明洲还没表态，便给出报价：“一点五个亿，这个价钱源智还是拿得出来吧？这部分是要给国家的。”
沉默良久的陆明洲终于开口。
“沈总，你的提案不在我们今天的计划内。”
说到这里，他和赵文渊对视一眼。
“但这不是小事，会牵涉很多问题：技术主体、股权结构、研究所权益、成果转化收益权、付款触发条件、团队安置、后续期权设计……这些我们都得花时间再筹备、商讨。”
沈仲和点头：“那肯定。我也要先跟团队讲清楚。”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中科院的裘老那边，我也要亲口去说一声。产权上，裘老虽然没有异议权，但瀚联的技术是他那一代人带着我们做出来的，现在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我还是要去说一下。”
“那是当然。”赵文渊诚恳地说，“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知道Mellanox在英伟达体系里的地位。如果瀚联进来，肯定不会只是源智的边缘模块，它会成为源智国产生态集群的底层王牌之一。”
两方又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沈仲和把几人送出办公楼。
赵文渊缓缓发动汽车。
车上，陆明洲又看了一眼那座老旧的办公楼。
下次再来，就得带着详细的并购条款了。
……
车开出园区，赵文渊才长出一口气。
“陆总，一切还算按计划进行吧。”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刚才那段——你怎么知道这么说，他们会主动提出并购？”
陆明洲道：“我提前做过调查。瀚联成立快三年了，我们不是第一个接触的买家。你也看过他们的状态，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穷？”
赵文渊沉默片刻：“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只是缺钱，缺的是真正的落地场景。换句话说，他们不缺买家，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买家。”陆明洲说，“最近国产互联的概念开始热起来，来问价的人肯定不少，大厂肯定也有，还提过整体并购。可那些人买的是概念，是专利，是团队简历。他们的机房里用的都是英伟达集群，哪来真实场景去跑瀚联的自研技术？”
赵文渊点头。
这一点，他懂。
好技术不会没人问，但问没用：就算人人说好，也不一定都有机会把它用上。
陆明洲接着道：“再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点，瀚联快到三年期了。沈仲和自己可以回研究所，团队可不行。他如果还想保住这批人，又做不到短期盈利，就必须找个下家。”
“所以我们才不一样。”陆明洲说，“源智有L100现货集群，有芯片设计，有与生产厂商的深度合作，有大模型后训练需求，还有国家重点项目的名义。对沈仲和来说，源智不只是个好买家，还是他这套技术目前唯一看得见的落地路径。”
赵文渊道：“所以你才让我先把路摆给他，再告诉他，单纯合作走不通。”
“对。”陆明洲说，“人最怕什么？怕失去差点就能抓住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却因为一个合作形式卡住，这时候，他自己会比我们急。”
赵文渊沉默片刻，又道。
“那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儿欺负人家了？”
明明是源智急需的好技术，非得用这种方式让人家降价吗？
副驾驶上的刘彧看了赵文渊一眼。
赵总，这么正直的吗？
陆明洲也有点啼笑皆非：“赵博士，这还没买进来呢，你就替人家觉得亏了？他们不亏，国家也没亏。那30%的收益权动不了，咱们合作之后，技术授权还得按市场价定价，那些收益可比先期的一点五个亿大得多。”
说完，他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京城的街道，和海城有种不一样的繁华。
“再说，按韩总的意思，我们要做的可不只是硅明一家。之后其他国产厂商要加入这个标准，就只看HL-Link的专利授权，市场也不会是现在的规模——这是双赢。”
赵文渊若有所思地点头。
怪不得都说商场如战场，言辞交锋不也是刀光剑影？
如果让他自己去谈，可能一上来就把收购意图亮出来了。最后要花多少钱先不说，能不能谈成都不一定。
可按陆明洲规划的这个方案谈下来，并购意愿是对方主动提的，收购价格也是对方主动给了折扣，源智反而化被动为主动。
并购这一行，水很深啊。
韩总把陆明洲派过来，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