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几百米外，另一栋大楼里，曹钧刚坐进办公室，第一杯茶还没喝完，门就被推开了。
秘书吓了一跳，站起身；看清来人，又赶紧坐回去。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没有自己掺和的份——能这样直接进曹总办公室的，整个冰芯找不出第二个。
“廖老师。”曹钧起身打了个招呼。
廖伯韬一路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曹总，这份文件，我怎么没看到？”
曹钧看看文件，又抬头看看廖伯韬，有些不明所以。
源智科技，韩路一，前几天确实来找过他，还是京城的陆总搭的关系。这个年轻人不错，看起来是干实事的人。可他想让冰芯深度参与一款新芯片的设计和生产，这要求和公司战略背道而驰，曹钧自然没有答应的可能。类似请求，他一个月要拒绝好几次，廖伯韬不知道也正常。天天去谈商务，谁还有时间搞研发？
可眼下廖伯韬这么气势汹汹地过来，又是怎么回事？曹钧前后思量，没找到线索，先开口道：“廖老师，你说的是哪个项目？”
“你别跟我装傻。这份文件不是我从办公室拿到的吗？你说你不知道？”廖伯韬问。
曹钧拿起来翻阅了一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源智科技，我有印象了。”随即又疑惑地问，“怎么，廖老师，这事找到你那里去了？谁找的？”
廖伯韬不答，反问：“你为什么拒绝？”
曹钧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咱们董事会上都定好了，今年的重点是扩产能，把良率做上去，好几个订单在排队。这个提案——”
他顿了顿，才把话说完：“实在是没资源。”
廖伯韬直接开喷：“屁的没资源，研发的资源不是资源？这个提案我看过了，里面说得很清楚：源智的下一代芯片涉及多项工艺超出冰芯现在的技术能力，研发过程中双方共同研究、共享成果，这些不是资源？”
“这毕竟是董事会上——”
“你别拿董事会压我。”廖伯韬打断他，“冰芯走到现在，看起来风光，可每一步走得多难，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在研发上停下来，以后的路怎么走？”
曹钧皱了皱眉，反驳道：“廖老师，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在研发上的投入没有降低，只是按照战略，放在了扩大产能和提升良率的方向上。”
“扩大产能，那能叫研发吗？”廖伯韬嗤之以鼻，“咱们现在排队接的是什么单？是因为政治风险不能去台积电的单子。难道咱们以后就只接这种单子？”
曹钧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主管经营的联席CEO，他当然知道廖伯韬的话是什么意思。台积电的工艺现在全面优于冰芯；如果不是台积电对很多企业限制出口，冰芯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可是，”曹钧看着廖伯韬说道，“咱们没有EUV……”
这句话把廖伯韬也说沉默了。
没有EUV，制程研发就有了天花板。现在冰芯能靠着DUV多重曝光硬做出七纳米等效制程，已经让很多人惊掉下巴。这几年冰芯多次尝试从不同方向突破这个限制，都失败了；也正因为在这方面投入不少，盈利压力才格外大。
沉默了一会儿，廖伯韬才开口。
“我一直说，半导体这件事偷不了懒。想要让别人把东西做好之后我们再学，那是永远赶不上的。只有自己紧跟需求，发现问题，才能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好。”
廖伯韬把曹钧放回桌上的文件又拿起来，一边翻一边说：“这份提案我详细看了，源智那边很多东西是很有想法的，他们现在已经做出来的东西也有不少亮点。
“一起研发下一代，好好打磨这些技术瓶颈，对冰芯有好处。技术积累就是从解决这些难题中来的。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盈利压力。现在手机芯片需求大，良率高，利润也高；反过来，AI芯片这边我们接的订单少，你怕就算研发出来也没人下单。”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廖伯韬口有点儿干。他看了看四周。
旁边曹钧的秘书等了半天，赶紧把早准备好的一杯水递过来。
廖伯韬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发出“啊”的一声响。
“但是我们不能只看现在，不看将来。你看看台积电，看看三星，他们现在最多的单子是什么？看看英特尔，他们要做的是什么？我们现在订单少，恰恰是因为能力不够；可如果现在不改变，将来就更没有机会了。”
曹钧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皮球踢回给廖伯韬：“廖老师，那你打算怎么办？”
“和源智合作，把研发资源投入到这来。我也不给你太大压力，我们定个时间，一年，看看能做出什么来。”廖伯韬说道。
曹钧的脸色不太好：“廖老师——”
“怎么，还要我再辞职一次？”廖伯韬淡淡地说。
秘书在旁边默默盘算：今天到此为止了。
果然，曹钧苦笑一声，说道：“好吧，廖老师，那就按你说的办。源智那边，我来联系。”说完他看了廖伯韬一眼，补了一句：“但是董事会那边——”
“你放心吧。”廖伯韬笑着说，“董事会、股东大会、投资人交流会，凡是和这件事有关的话题，你都交给我回答。”
廖伯韬最后又说了一句：“谢谢源智吧，不然我们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向门外走去。
曹钧的秘书在旁边看着，感觉廖总的脚步都比进来时轻盈了。
反观曹总这边，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和早晨喝茶时判若两人。
秘书赶紧过去，把茶杯里的剩茶倒了，添上刚才泡的新茶。
……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县。
詹森·黄刚从健身房出来。
他每周三天和健康团队一起锻炼。
这是詹森的长期主义。想成为一个成功的CEO，领导一家伟大的企业，不仅需要清醒的头脑，也需要健康的身体。
还有，不能死。
所以他从不滑雪。
走到办公室坐下，助理把咖啡师做好的咖啡和一份文件一起放到桌上。
“詹森，你需要看一下这个吗？竞品研究组刚更新了一份深度评估报告。”
詹森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递给助理，然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哪一家的产品？”詹森问。
“L100，那家做模型的中国企业。”助理回答。
詹森皱了皱眉。
汤圆、源智，自研训练卡。
他有印象。上次不是已经出过报告了吗？说是性能太差，不予关注。
詹森右手拿着咖啡杯，左手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页。
第一页上就是结论。
“该加速卡硬件设计完善，最高算力具备高度竞争力，但是软件生态无法发挥其作用。”
看到这个结论，詹森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打开文件翻看起来。
深度报告的评估非常详细。里面不仅有L100拆解后的照片，工程团队还把已经封装好的芯片一层一层融掉，用高清显微镜扫描之后反推了它的设计图纸。
詹森领导英伟达几十年，技术敏感度还是有的。
这份报告立即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铃。
助理在旁边小心观察着詹森的表情。
“他们的软件团队是什么背景？”詹森问。
助理拿到报告之后，已经提前研究过相关信息，对詹森的问题也有所准备。
“L100现在发布的驱动软件是随销售发布的，最近一年在他们的官网上也没有更新，应该是内部的软件团队。”助理回答。
“源智收购之后，没有发布新的驱动吗？”
“没有。”
詹森陷入沉思。
既然英伟达的研究团队都能发现这款芯片在硬件上的潜力，那源智的收购应该就是冲着它去的。源智首先是一家做模型的企业，和英伟达不一样——英伟达生产出来显卡，是要卖出去的；可源智不一样，他们的显卡做出来，大概率是自用，就像谷歌的TPU生态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需要对外发布驱动更新吗？那没发布，就能说明他们没有吗？
“我去洗个澡，半个小时之后开会。”詹森说道。
“好的，詹森，都需要叫什么部门？”助理问。
“杰克、伊森，还有竞品研发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写这个报告的人，都叫过来。”
“杰克？”助理发出疑问。
伊森是英伟达硬件部门的副总裁。杰克是政府关系方面的副总裁。如果是对竞品的担心，为什么要把杰克叫来？
詹森看了助理一眼，给出解释：“听证会的材料要改了。”
助理没再追问，开始联系各部门的人来参会。
詹森往办公室旁边的私人浴室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思考这件事的影响。
中国有家企业有可能威胁英伟达的地位。
这是坏事，但未尝不能变成一件好事。
几十年的积累，英伟达的护城河可不仅是硬件。甚至不仅是软件、庞大的算子库、业内积累的CUDA生态，还有与显卡配套的NVLink、NVSwitch等一系列高速互联的配套生态。
任何一家新入者想要挑战英伟达都不容易，但是国会那些人不知道。
国会听证会临近，现在把这样一份调查当作说服用的筹码打出来，做出潜在威胁来，国会的那些政客会做出反应的。
当他们听见“中国芯片”、而且这个芯片还来自一家中国顶尖模型公司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让英伟达把先进的生态直接卖给中国，才是对美国最好的选择。
但是这个度必须把握好。听证会之后还要再开一个发布会，强调英伟达的生态稳定性，不然股价会受影响。
一边思考着，詹森已经脱掉衣服，打开了淋浴的喷头。
温热的水流从喷头中洒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
詹森闭着眼睛，在水流下面站了一会儿。
源智，我还要感谢你，帮我带来这么好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