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司玥早猜到韩路一为什么来，也察觉到他这一路都有些怪怪的。
他来吃宝岛小吃，并非临时起意。
他是专门来这儿等人的。
下班前，顾司玥刚处理完《源智科技与瀚联微电子技术合作框架协议》。
协议里明明白白写着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华夏冰芯。
她这才主动请两人过来坐，又主动聊起韩路一的职场经历。
这简直就是廖伯韬早年经历的翻版。
顾司玥不动声色，先看廖伯韬，又看韩路一。
她能做的助攻已经做完，接下来怎么发挥，就看你自己了。
夜市很热闹。食客谈笑、摊位油炸和锅铲碰撞、远处车辆驶过，各种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这片人间烟火里，廖伯韬开口了。
“韩总找我，为什么不走正式渠道？”
韩路一笑了笑：“我去见过曹总，可他的想法和我不太一样。”
廖伯韬摇了摇头：“曹总如果不同意，那我也不会同意。”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韩路一说，“曹总是从经验出发作判断，我相信廖总会看到不同的角度。”
顾司玥听得微微皱眉。
她不清楚冰芯内部的权力关系，可谈判逻辑相通。韩路一贸然这样说，有些冒险。
廖伯韬只顾低头吃饭，像没什么反应。
韩路一接着说：“廖总，我很佩服你的成就，把半导体制程往前推了这么多，怎么肯定都不为过。我现在的困境，几乎和你当年一样；但再难，我也不想放弃。”
廖伯韬仍旧低头吃饭，仍旧没什么反应。
他夫人在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这不是插话的时候，便静静听着。
韩路一话锋一转。
“冰芯现在的瓶颈在哪儿？”他说，“我觉得不在制程，至少不只在制程。”
顾司玥在旁边默默掂量韩路一的策略。
故作惊人之语以引起注意，是打破僵局的好办法；可接下来的理论，必须立得住。
“台积电为什么能成为台积电？为什么各项工艺都走在前面？三星后来又是怎么赶上的？”韩路一说，“你在里面出了技术，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们接住了苹果的需求，也接住了英伟达的需求。”
廖伯韬没有抬头，手却停了下来。
“在技术领域，永远是先有需求，才有突破。我们不可能先造出锤子，再想着拿它去锤钉子。现在的冰芯能做手机芯片、交换机芯片、电源芯片，可这个时代最有挑战的工作是什么？”韩路一顿了顿，自问自答，“是人工智能的加速芯片。”
廖伯韬抬起头，咀嚼两下，咽了下去。
韩路一看着廖伯韬的眼睛说：“冰芯若想继续往下走、继续突破，就需要一个英伟达式的深度合作伙伴。就像英伟达和台积电深度绑定那样，合作伙伴的业务需求，会转化成无穷无尽的技术需求。”
韩路一顿了顿，又说：“只有这样，冰芯才能继续往上走——不再只是一个生产商、供应商，而是技术的引领者。”
廖伯韬看着韩路一，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终于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下一个英伟达？”
“源智不是下一个英伟达。”韩路一说，“但我们会做得比英伟达更好。”
顾司玥在旁边看着韩路一，心里微微一动。
她拿起桌上那杯无糖珍珠奶茶，喝了一口。
有点儿甜。
“韩总，很多人和我说过这种话。”廖伯韬面无表情地说，“做手机的说，冰芯该跟他们深度绑定；做车规芯片的说，智能汽车才是未来；做无人机的说，低功耗高性能才是下一代方向；做服务器芯片的说，国产CPU才是根基。”
廖伯韬放下筷子，两手都搁在大腿上。
“我只是做半导体的，不想判断谁是未来。”
“你说的这些需求里，手机芯片一年迭代一次，芯片封顶就是手机出货量；车规芯片认证周期三年起步，需求滞后。”韩路一说，“但AI不一样。”
韩路一顿了顿，接着说：“我们正站在时代变革之前，人工智能的发展会加速一切。模型会变大，数据会变多，推理会从云端扩展到本地；随着用户规模和使用场景增加，推理需求会指数级往上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被AI重构一遍，这种需求前所未有。”
“英伟达和台积电绑在一起，可不是因为詹森眼光好，而是他的需求永远比台积电现有产能领先一代，才能逼着台积电不停往前冲。冰芯也一样，需要的是一个需求增长速度超过自身迭代速度的客户；现在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AI算力。”
“如果冰芯不在这个阶段进入AI加速的最核心负载，下一轮工艺演进的需求定义权，就会继续留在别人手里。”韩路一总结道。
廖伯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想让冰芯为你的公司定制工艺？你现在有什么？”
韩路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朝上放到桌上，推到廖伯韬面前。
廖伯韬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运行测试截图。
“硅明L100。”韩路一说，“台积电七纳米，单卡单算子跑出了H100的104.2%。”
他操作手机，打开张家口集群后台。
“我们已经在上面跑推理，汤圆大模型现在的所有推理请求都在上面。”
廖伯韬眉头一动。
他当然听说过眼下声势正盛的汤圆模型——号称国产第一模型，第一次超过国际闭源模型的水平。
韩路一却没停下，接着说：“我们现在卡在芯片间高速互联上。京城的瀚联团队已经和我们交流过，他们愿意在设计阶段就加入，设计定制的互联协议。”
廖伯韬微微点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后，韩路一开口：“源智现在还承担着国家级人工智能重大专项的国产算力突破项目。”
底牌亮完，韩路一说：“廖总，这些是我们现在的成绩。但我更看重的是，和冰芯一起，源智究竟能把这条路走多远。”
廖伯韬深深看了韩路一一眼。
怪不得这个年轻人敢放下这种豪言，号称要超过英伟达。
廖伯韬觉得，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
老夫聊发少年狂。
你要超越英伟达，我的冰芯又何尝不要超越台积电呢？
“好，你这个事情，我可以管。”廖伯韬说，“我回去和曹总谈，你过两天再来一趟。”
说完，廖伯韬又低头吃饭，仿佛刚才答应的不是什么大事。
韩路一笑了：“谢谢廖总。”
廖伯韬头都没抬：“吃饭。”
韩路一也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顾司玥和老阿姨对视一眼，都笑了。
随后，顾司玥也低头吃起自己的卤肉饭。
果然，偶尔吃一回甜口，也还是可以的。
吃完饭，廖伯韬夫妇先走了。
“后天上午，冰芯总部，你再过来一趟。”临走前，廖伯韬对韩路一说。
韩路一点头：“谢谢廖总。”
老阿姨笑着冲顾司玥挥挥手。
“阿姨，再见。”顾司玥甜甜地笑了一下。
等两位老人走远，夜市里又只剩嘈杂的人声。
“今天开心了吧？”顾司玥突然开口，语气又变回淡淡的、冷冷的，“说谢谢姐姐。”
韩路一看了看她，犹豫片刻：“谢谢司玥。”
在韩路一看不到的角度，顾司玥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吃到鱼的小猫。
她把韩路一送回源码的办公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下车后，韩路一回过头挥手：“谢谢你，司玥。今天不算，改天我再请你一次。”
顾司玥看着他，忽然说：“你回海城这么久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上次问的那个问题？”
韩路一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吧，总不能一直拖下去。”说完，顾司玥关上车窗。
韩路一站在原地，望着白色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