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多了，司衡律师事务所的灯还全亮着。
外面的公共办公区里，几个中高年级律师还在赶手头的任务。实习生们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能干什么，又不敢走，便凑在一起聊天，一边等，一边盼着会不会突然派个任务过来。
一个男实习生忽然起了个新话题：“诶？刚才吃饭的时候，顾主任是不是没出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真是。
今天顾司玥的助理小周请假，没人把饭给她送进去，她也没出来吃。
“咱们是不是该问问？”男实习生说道。
旁边一个女实习生缩了缩肩膀：“我有点儿怕，你去问。”
“你怕，我就不怕吗……”男实习生嘟囔了一句。
这时恰好沈予微律师从办公室出来，女实习生站起来凑了上去。
“师父。”
沈予微停下脚步：“怎么了？有问题？我急着走，你先问小宋他们，他们解决不了的，明天再问我。”
“不是不是。”女实习生小声说，“我们看顾主任还没出来吃饭，您是不是去问问？”
沈予微一拍脑门。
“小周今天请假了是吧？”
又来。
怎么吃饭还要人提醒呢，是三岁小孩吗？
“谢谢了小王，我去看看。”
沈予微快步走向主任办公室。
“咚咚咚。”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顾司玥的声音：“请进。”
沈予微推开门，噌噌噌几步走到顾司玥的办公桌前，抬手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几点了？还不吃饭？”沈予微怒气冲冲，却压着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没关，便走回去把门关上，又快步走回来，看了看顾司玥眼前堆着的两摞文件。
左边一摞，第一份是《源码科技向源智科技转让天工系列人工智能代码生成模型技术资产之补充协议》。
右边一摞，最上面是《源智科技与瀚联微电子技术合作框架协议》。
“司玥，你是怎么回事啊？以前在博衡的时候，方正平欺负你，你加班加得都晕倒了；现在都当上主任了，还这么加班？饭都忘了吃？”沈予微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那个什么韩总，他怎么回事，给你的活儿也太多了吧，都在常法里吗？”
顾司玥看着沈予微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把手头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又看了看时间。
“每个合同都另算钱的，不干活，我怎么养活手底下这么多张嘴啊？”顾司玥打抱不平了一句，随即换了个话题。
“还好啊，不是很晚。”顾司玥说道，“你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叫点儿外卖？”
沈予微一顿，做出为难的神色：“顾主任，我今天要约会好伐，天天加班，再这样下去，我男朋友要和我吹了……要不，你跟我一起？”
顾司玥皱起眉头看着她。
沈予微讪笑两声：“好啦，下次，下次陪你吃。我先走了，你记得吃饭。”
说完，又退出门去。
顾司玥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刷了一会儿，没什么食欲。
又打开微信。
【顾司玥-司衡律师事务所】：“不是说回海城请我吃饭吗？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顾司玥-司衡律师事务所】：【猫咪生气】
发完，她放下手机，目光转向电脑。
还是把手头的工作收收尾吧。
顾司玥刚打开Word文档，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NullPointer】：“你现在有空吗？”
【NullPointer】：“去吃个宵夜？”
顾司玥拿起手机，解锁，手指在上面滑动了两下。
又放下了。
她闭上眼默数了十下。
再睁开眼。
【顾司玥-司衡律师事务所】：“好啊，去哪？”
【NullPointer】：“我还在办公室，顾律师能不能接我一下？”
【NullPointer】：【地址】
顾司玥笑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从包里拿出手镜，稍微补了补口红，背着包走出办公室。
顾司玥环顾四周还在加班的大大小小的律师、实习律师们，说了一声：“没活的都别留了，早点下班吧。”
说完，她便自己走向电梯间，只留下一个飒爽的背影。
办公室里的一众人等都觉得受到了反常的冲击。
女实习生小王对旁边的男实习生小声说：“主任看起来心情好好哦，是不是因为我师父去叫她吃饭了？”
“要不下次你去？”男实习生回她。
小王浑身一抖：“还是算了。”
顾司玥开上车，一路过了黄浦江隧道。
感觉今天的交通格外通畅呢。
大概十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保时捷驶进科技园区。
顾司玥远远就看见挂着源码科技和源智科技牌子的大楼。
她拨通韩路一的电话：“路一，我到楼下了。”
“嗯嗯，我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顾司玥刚把车停到大楼门口，就看见韩路一小跑着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牛仔裤和篮球鞋。
看起来完全不像工作了几年的社会人，倒像个男大。
顾司玥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打扮：深灰色女式西服，白衬衫。
这样出去，不太搭吧？
韩路一已经走到车旁。顾司玥板了板脸，把车门解锁，韩路一坐了进来。
顾司玥转头看向他：“在加班？”
“什么加不加班的。”韩路一笑了一声，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为社会做贡献呗。”
接着他拿出手机：“带你去吃点儿有特色的，这里。”
顾司玥看了看地图，是不远处的一个夜市，大概只有两公里。
“你这是把我当司机了啊。”她故作不满地撇撇嘴。
韩路一露出讨好的笑：“一会儿我请客嘛。你吃了要是不喜欢，这顿不算，再请一次。”
顾司玥接过手机，把地址输入车机导航，踩下油门。
两人都没说话，顾司玥感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一串亮起来的灯牌出现在视线里。
顾司玥把车停在附近路边，两人一起走过去。
空气中传来各种香气混杂的味道。
顾司玥大概扫了一眼：铁板鱿鱼、章鱼小丸子、炸鸡排，甚至还有移动奶茶摊。
很不健康。
她简单下了个结论。
不过，人可以偶尔吃得不太健康。
“去吃那家。”韩路一指着一个摊位说。
顾司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叫“宝岛美食”的大摊位，周围摆了一圈灶具，几个厨师正在烹饪。
摊位前立着一块大牌子。
卤肉饭、蚵仔煎、盐酥鸡、三杯鸡。
顾司玥想了想，偶尔吃点儿甜口也可以。
两人走过去。这家摊位比周围的摊位都要火爆，周围的小桌已经坐满了，恰好有一桌人吃完要走。韩路一快走两步，坐下来，冲顾司玥笑着招了招手。
“运气真好。”他说，“你先坐，我去点单。”
顾司玥坐下来，服务员已经过来快速把桌子收拾干净。
“吃什么？”韩路一问。
顾司玥又远远看了看菜单。
“卤肉饭，盐酥鸡。”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来一杯珍珠奶茶吧，不要糖。”
“不要糖？”韩路一愣了愣，“那还能喝吗？”
“总之就是不要糖！”顾司玥说道，说完转过头。
韩路一乖乖去点单了。
顾司玥低头，拿出手镜又照了一下，赶紧收回去。
周围很快排起了队。顾司玥略感诧异，这家店这么火的吗？
她看向韩路一的方向，他正在跟老板说话，隐隐约约能听见老板的宝岛口音：“……又来了……一样吗？”
韩路一摇了摇头，报了要点的菜。
几分钟后，韩路一用一个大托盘托着几样东西回来了。
除了顾司玥点的那些，他还给自己点了一份三杯鸡饭和一份怪怪的烤肠——像是把小烤肠硬塞进大烤肠里一样。
顾司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尝尝？”韩路一说。
确实想尝尝。
顾司玥看了看桌上的餐具，没有刀叉。
“你直接咬吧，我又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还介意呢。
顾司玥没把这话说出来，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原来外面这层是糯米肠，软软糯糯的；里面的调料偏甜，还夹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甜咸酸混在一起。
顾司玥皱了皱眉，把烤肠放回去。
韩路一在对面坐下，拿起烤肠咬了一口。
“为什么来这儿吃？”顾司玥问。
她感觉韩路一今天有些怪。
韩路一正要回答，目光忽然一凝。
顾司玥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夜市入口：一对老夫妻正往这边走过来。
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女人围着一条浅色围巾，看起来很有气质。
两个人都瘦瘦的，手挽着手一起走。
顾司玥的目光也柔软下来。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看见韩路一脸上正挂着一丝微笑。
很快，那对老夫妻走到“宝岛美食”摊位前。
原本站在摊位里的老板已经走出来。
“阿伯，今天客人真的有够多，实在不好意思啦，我帮你装一装？”老板笑着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人听了也没恼，只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
确实已经很满了。
他夫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温柔地看着他。
这时，顾司玥站起来说：“老板，我们这里还有位置，让伯伯阿姨过来挤一挤吧？”
老板露出惊喜的表情，转头看向老夫妻：“阿伯，阿婆，你们看？”
老人点了点头：“好啊，那我们过去。”
老板快速拿来两个折叠椅，摆在韩路一和顾司玥的小方桌旁。
两位老人坐下来。老板没问他们要吃什么，已经回去开始做了。
顾司玥猜测他们应该是常客，老板已经知道他们要吃什么。
四人坐在一起，顾司玥仔细观察韩路一的神情。
从这对老夫妻进入夜市开始，韩路一的注意力就全在他们身上。
——确切地说，是在那位老人身上。
现在韩路一看起来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开口。
顾司玥却先开口：“伯伯，阿姨，你们结婚多少年啦？看起来好恩爱啊。”
她看见韩路一眼神里露出一点儿惊讶。
顾司玥知道，自己的语气和平时说话一点儿也不一样。
一点儿对长辈沟通的小技巧罢了。
老阿姨听了问题，却没回答，只对顾司玥笑笑；倒是旁边的老人开口：“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了。”
他又解释了一句：“我太太国语不太好。”
老阿姨又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我，可以讲，英文，韩文。”
顾司玥反应很快，又换成英语：“阿姨，你们看起来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老阿姨笑得更开心，眼睛眯成两条微微的月牙，连眼角的皱纹看起来都很开心。
“你们看起来感情也很好啊。”老阿姨笑着用英文说。
顾司玥和韩路一坐在一起，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完全是职场女性的打扮；另一个则像个大学生。无论怎么看都怪怪的。
老阿姨的话里不无调侃。
顾司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们最近都不常见面了，他在创业，太忙了。”
“年纪轻轻就创业啦。”老阿姨露出一点儿惊讶的神情，“在这附近吗？”
这个夜市算起来比较偏远。如果不是在附近工作，一般人不会大老远跑到张江来吃夜市。老阿姨的猜测就基于此。
顾司玥叹了口气：“他以前在大公司工作，前途挺好，但是和直属领导闹矛盾，人家把他的成果抢了，还给他打低绩效，把他裁了。”
说到这儿，顾司玥回头看了韩路一一眼，接着说：“他不想再回大厂受气了，才决定自己出来创业。”
老阿姨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顾司玥瞟了一眼，看见旁边的老人虽然没看这边，却在听她说话，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打。
“嗯，他这个人就是太倔了，我怎么说他都不听。”顾司玥接着说，“他是工程师嘛，总想追求最好、最好。我跟他说，在职场里和领导搞好关系也很重要，他就是不听。”
老阿姨听了这话，反而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
“男人嘛——”她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旁边的老人，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两杯水，一份三杯鸡饭。
“阿伯，阿婆，你们慢吃啊。”老板说。
“多谢。”老人对老板说。
“不会不会。”老板摆了摆手，走了。
老人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却没有开始吃。他先看了看自己的爱人，又看了看顾司玥，最后看向韩路一。
“年轻人，你是特意等着我的吧？”老人开口。
顾司玥呼吸一顿。
被发现了。
韩路一却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尴尬：“您是廖总吧？我是源智科技的韩路一。”
华夏冰芯的另一位联席CEO，半导体之神，以一己之力提高了三家一流半导体公司的工艺水平，半导体市场的风向标。
虽然这里挤不下这么多人，虽然这只是路边一个小摊，但是——
廖伯韬，现在就坐在韩路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