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互联网时代，大家都走错了路？
韩路一听到这儿，心里错愕了一下。
你总不能因为自己掉了队，就怪时代走错了路吧。
不过他理解黎严说话的立场：正因为在上一个时代处于劣势，他才有更大的决断，把赌注全压在AI这个新赛道上。
更让韩路一，甚至让很多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寻他科技开始得那么早，进展却那么慢？
黎严的开场白讲完，众人动起筷子，席间也有人与左右低声交谈。
韩路一看得出来，黎严一番话讲完，挺多做应用的创始人都有些跃跃欲试，想把自家应用接入寻他AI平台。
但韩路一左右是贺云深和赵文渊，他也没起身去社交，只坐在原处默默琢磨黎严那番话。
乍一听，这套理论似乎很有道理，甚至韩路一当初拿去忽悠瑞恩的也是同一套理论——
价值在应用。
话没错，却有个大家都没讲的前提。
应用层要提供价值，前提是背后接入的模型足够聪明、足够强大。
模型能力不像互联网时代那样，能靠花钱堆上去。
那时程序不够好、运行慢、效率低都没关系，只要能跑，大不了多买服务器，总能解决。
可到了AI时代，优质模型能解决的问题，普通模型可能永远解决不了。
所以，模型能力若达不到阈值，就无法稳定提供价值。
而对用户来说，不稳定的价值等于没有价值。
总不能说，我给你的答案九成对、一成是编的。
用户哪知道编的是哪一成？
所以，黎严的理论建立在一个重大误判上——
他认为寻他的大模型雕龙已经达标。
可作为模型行业从业者，韩路一知道雕龙远称不上达标；别说和汤圆比，就是比能力回退后的坤元1.1版本也差得远。
而且他看得出，黎严是真心这么认为，并非硬撑出来骗人。
这就耐人寻味了。
作为技术人创业成功的典范，黎严不可能完全不懂AI。
可正因为他懂，却真心认为自己的模型能力已经足够好，这才奇怪。
他听到的究竟是谁给的反馈？是技术团队说雕龙已经追上来了？是产品团队说企业客户反馈很好？还是战略部门把所有不利指标都折成了“应用场景尚未成熟”？
菜过三巡，席间气氛比开场时松弛不少。
童斐正与贺云深聊投资，那个做法律AI应用的创业者凑到黎严身边，低声说起自己公司正尝试接入寻他的企业智能体平台。
黎严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还问了几个具体问题。
韩路一冷眼旁观：这氛围确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黎严真在引领一个时代前进。
过了一会儿，黎严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又落到韩路一身上。
“韩总一直没怎么说话啊。”
两人相隔并不远。贺云深和童斐已把椅子往后拉，离圆桌远了些，韩路一和黎严彼此看得见。
黎严笑着问：“韩总现在做的模型可是世界第一，虽然是个没什么人用过的世界第一。刚才我讲了半天应用，你觉得未来AI应用的核心入口会是什么？”
韩路一看过去：黎严刚才已公开嘲讽过汤圆，现在还要追着问？
他也太急于把汤圆“刷榜”的标签贴牢了。
韩路一想了想，不打算再忍，说道：“入口这个词，可能会越来越模糊。”
黎严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觉得这是个旧时代的词。互联网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都爱讲入口，是因为一个网站、一个APP只能做一件事，人的脑子记不了那么多东西，所以才需要入口。”韩路一说道，“但到了AI时代，这个逻辑会被改变。AI带来的不仅是生产力变革，不仅是写代码更快、文字处理更高效——”
“最重要的是，人和机器交互的方式会改变。”
“当AI生态真正成熟后，用户不用先找入口，而是直接给出目标：我要订一张机票，我要规划一个行程，我要改一份合同，我要录入一组数据，我要一份分析报告。”韩路一说道，“到那时，入口的概念就不存在了，用户只需要模型就够了。”
韩路一这话听起来和黎严开场时说的差不多，其实有个关键不同。
入口的概念不存在，是因为只剩一个能完成所有任务的唯一入口；而这个入口不会是哪家公司的智能体平台，而是模型本身。
虽然现在做不到，但足够强大的模型会渐渐吃掉应用层，这是不可避免的未来。
把赌注压在构建一套复杂的应用层，再期待全世界所有模型都不再变强，就像在沙滩上建一座雄伟沙堡，然后祈祷海水不涨潮。
黎严听出韩路一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反驳道：“可在你描绘的场景下，我们实际上还是回到互联网时代的老问题——数据。如果智能体之间彼此割裂，数据也割裂，那这个问题就没解决。过去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墙，每个APP都想把用户留在自己那里；现在每个模型都想让客户留在自己那儿。”
黎严看着韩路一。
“AI时代会重新回到一种更自然的信息分发秩序：用户提出需求，平台理解需求，平台调度服务。谁更懂信息，谁才更有机会成为新入口。”
桌上不少人都点头。
对他们来说，寻他若重新成为AI时代的入口，接入寻他生态，当然是个可想象的未来。
韩路一却听出了深意。
黎严讲的是用户需求，想的却是平台分发；讲的是智能体调度服务，脑子里还保留着搜索结果页的位置。
以前是十个蓝色链接，以后是十个智能体；以前是关键词竞价，以后是任务竞价；以前商家为排在搜索结果第一位付费，以后服务商为被智能体优先调用付费。
原来，这才是寻他科技一直真正放不下的东西。
韩路一忽然发现，很多事一下就说通了。
为什么寻他起步那么早、进展却那么慢？因为它对AI既期待又恐惧。
它期待AI带来新机遇，又恐惧AI毁掉自己最后最核心的业务。
一个真正以用户为中心的智能体平台，应在所有服务里替用户选最优解；可广告业务天然排斥“最优解”。
如果用户真拿到了“最优”，谁还付广告费呢？
这样一来，黎严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打压汤圆，也说得通了。
韩路一笑了笑：“黎总，我有个问题。”
黎严很温和地抬手：“韩总请讲。”
“如果智能体替用户做决策，它到底该对谁负责？”韩路一问道，“对用户负责，还是对平台负责？”
桌上许多人这时已停下交谈，把注意力放到韩路一和黎严这边。
问题一出，整个房间的氛围都有点凝重。
有人已听出问题背后的深意，有人还没有。
黎严看着韩路一，眼神里终于多了点真正的审视。
“平台和用户不应该对立。”他缓缓回答，“一个优秀平台首先要给用户提供价值，否则商业模式也不会长久。”
韩路一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平台上有两个服务，一个对用户更好，另一个付费更多，智能体该优先调用谁？”
黎严脸上温和的神色退去了。
这问题听起来在聊未来AI入口，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它问的是寻他科技的过去和现在。
当然，韩路一知道，现在的寻他科技已没以前那么明目张胆。
可这些商业上的改变，难道是因为它良心发现？那都是被法规更新一点儿一点儿扳过来的。
“韩总这个问题，还是把商业化理解得简单了。真正成熟的平台，不是谁付钱多就给谁流量，也不是完全不考虑商业生态；用户体验、服务质量、履约能力、合作信誉，这些都要综合判断。”黎严说道，“商业化不是洪水猛兽。没有商业化，就没有持续投入，也没有技术迭代。”
韩路一说：“我同意商业化很重要，我也是要赚钱的。”
黎严笑了笑：“所以你看，我们其实没有根本分歧。”
“有一点小分歧。”韩路一说，“我觉得用户应该为结果付费，而不是为渠道付费。”
黎严沉默片刻，又笑起来，端起酒杯：“这个问题可以继续聊，但今天不是合适场合。”
韩路一举起酒杯，两人遥遥一碰，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紧张的对话结束后，席间气氛又回暖了些，黎严也不再把精力放在韩路一这边。
童斐又给黎严递了句话：“黎总，国家人工智能重大专项快启动了，后面肯定要有真正能代表国家水平的企业出来牵头。寻他科技这次十拿九稳了吧？”
黎严稍稍点头，保持了一点儿谦虚。
“专项的事具体怎么安排，要看国家层面的考虑，寻他科技已有专门团队跟进。”黎严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人工智能不能只是商业玩具。它要服务产业，服务社会，也要在关键技术上有自己的底座。”
旁边一个人笑道：“寻他这些年一直在AI上投入，这种时候肯定要承担更大责任。”
黎严语气平和。
“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一定承担。大模型是国之重器，不是今天谁在榜单上热闹一下、明天谁又发一个版本那么简单。它需要长期投入，需要安全可控，也需要真正的大规模场景。”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韩路一。
刚才发话的那人顺势问道：“韩总，源智最近声量这么高，没打算申请重大专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