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初来乍到，对这些事还不太了解。”韩路一说道。
童斐站出来解释：“就是国家层面的科技攻关项目，由工信部牵头，联合几家头部企业和高校共同承担，定向解决“卡脖子”的技术问题。名额有限，能入选的基本上都是这个方向上有核心技术积累的单位。”他顿了顿，“当然，现在AI是重点方向，各家都在争着申请，黎总这边应该有一席之地。”
京城的圈子，对政策的敏感度确实比海城那边高得多。
韩路一闻言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还是专注于产品本身的开发和迭代。这些事，说实话——”
他笑了笑：“对源智来说还太早了，也不是我们现在该操心的阶段。”
黎严温和地接过来：“各个企业都有自己的定位，年轻团队专注做产品是对的。基础打扎实了，自然会有机会找上来。我还是很看好韩总的团队，找对方向好好做，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韩路一看了他一眼。黎严这时候才又找回一些互联网老霸主的气度来。
“借黎总的吉言了。”
饭局到后半场，还坐在桌边的人就不多了。大家都端着酒杯三三两两散在房间四处，黎严身边围着的人最多。
韩路一远远看着，能体会到黎严想把智能体平台做出来的决心。不只是发布会上讲、讲座上讲，他甚至还出入这种社交场合，拉拢外围企业入局。
从这个角度说，他这个CEO做的工作可不算少。
但在最根本的局势判断上，韩路一和他的结论不一样。
韩路一相信，应用场景、用户体验固然重要，但归根结底，模型能力才是一切的根本。想在这个方向上继续突破，就必须不遗余力地继续投资。
或者说，应用落地是对的，但要等模型能力到顶之后；而现在来看，模型能力还有很大的探索空间。
韩路一和赵文渊在一边喝着水，刚才那位做医疗的创始人又凑了上来。
那人姓江，叫江九思，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有点儿乱，穿得不像互联网人，倒像医院里刚下门诊的医生。
事实上，他确实当过医师——曾经是。
刚才贺云深介绍过，江九思之前是京城一家三甲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专门研究癌症，正处在年轻有为的上升期，却决定辞职出来创业。可以说是放着大好的前程不顾，纵身一跃了。
“韩总，赵总，刚才正聊着就被打断了，我一直想过来接上话，只是黎总那边太热闹，不太好凑过去。”江九思端着一杯香槟，开口就很热情，“听你们的意思，是要来京城开研究院？不知道对医疗这个方向有没有兴趣？”
韩路一和赵文渊对视了一眼。
源智暂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医疗不同于其他领域，对用户的影响太大，对结果的准确度要求又高，不是能轻易下注的好方向。
当然，不是说将来不做，只是眼下还没有精力和资源去做。
但韩路一没有明确拒绝，而是问道：“江总做的是哪个方向？”
“我最想做的是癌症早筛，治未病嘛，这也是我的老本行。但手头的数据不够，这个方向的进展太慢。为了尽快市场化，我们主攻另外两个方向。”江九思苦笑了一声，“一个是病例结构化，把自然语言病历转成标准字段；另一个是临床路径辅助，帮医生做初步提示，比如相似病例、用药风险、检查建议。”
韩路一对这个答案颇感惊奇：“病例结构化？这个还需要AI来做吗？”
他是互联网出身的。在AI时代到来之前，互联网企业的数据早就结构化了。拿鼎盛的电商部门举个例子，用户搜索“女装”这种模糊的大类，出来的可能是可爱风、成熟风、纯欲风，具体看到什么由后台推荐系统决定。推荐为什么能做得这么精准？靠的就是用户端和商品端大量结构化数据。
怎么，到了医疗领域，病例结构化还得靠AI？
江九思显然不是头一回遇到这个疑问，解释得驾轻就熟：“你们做互联网的，可能不了解医院体系。互联网数据在网上跑，天生就是结构化的。搜索、点击、下单，后台都能直接入库，医院却不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你们知道国内多数三甲医院的HIS系统是什么年代的吗？不少核心模块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写的，那时根本没人考虑数据要结构化。医生写手写病历，扫描进去就是一张图；就算打字录入，也是自由文本，“患者自述左上腹隐痛三天，饭后加剧”——这些只能人工读，想在上面做数据分析，根本没法用。”
“而且，”江九思微微苦笑，“医院之间系统互不相通。同一个病人在协和看一次，再去宣武看一次，两边病历格式完全不同，连字段定义都不一样。这种情况下要做大数据分析，第一步就是把自由文本里的临床信息挖出来、洗出来，标准化之后才能往下走。”
他端着香槟扫了韩路一一眼：“这活儿医院里根本没人做。以前做这个方向全靠人工，招大量医疗数据标注员，成本高、速度慢，还容易出错。AI一来，总算有工具能处理，所以我才觉得是刚需。”
韩路一听着，微微点头。从实际工作里发现痛点，找到解决方案，再出来创业——这和自己最初做BugKiller倒是一条路。
甚至可以说，不少半路出家的创业者都是这么起步的。
赵文渊在旁边听着，已经被勾起了兴致。
做模型训练时，医疗是绕不过去的强专业场景，也是业内都头疼的问题。
毕竟用户真可能相信大模型给出的答案；如果诊断做错了，模型公司要不要负责？这至今仍是个比较前沿的问题，法律上也没有定论。
但如果只做非结构化数据处理的话——
“江总，为什么不用雕龙？”赵文渊问道。
江九思被问得一愣，一时不太好回答。
倒不是问题本身难答，只是这个场合明摆着是寻他科技的主场。
韩路一看了赵文渊一眼，心里想：不用当然是因为不好用，这还用问出口吗？
“赵总这话问得……”江九思转头扫了扫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咬咬牙压低声音，“雕龙做不了。”
江九思继续说道：“不是说完全不能用。做小规模处理时，经我们技术团队调教，效果还不错；可一上大数据，抽查就发现不少错漏，甚至还有凭空编造的信息。这我们哪敢上线？这个行业每一步都要明确责任人，哪怕系统老旧一点，也不敢出一点儿错。”
“幻觉。”赵文渊自语道。
不知道自己不会，不会时还硬着头皮编——这是所有大模型落地高风险行业时最可怕的问题。
“是的，幻觉问题有点儿严重。”江九思说道，“我们之前也找雕龙团队反映过，他们建议接更多知识库、做更多规则校验，最后再配人工审核。”
江九思苦笑了一声：“这当然能缓解一部分问题，可这么搞，成本一下就上来了，我都不知道用AI的意义在哪儿了。”
韩路一点了点头。
赵文渊奇道：“难道寻他的平台就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好处倒也有。”江九思说道，“有些院方代表特别认寻他的牌子——当然，不是三甲医院的那些。”
这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看来这位江总身为医疗行业的人，今天也是捏着鼻子来赴这个局。
“所以我挺期待汤圆开放API。”江九思把话题拉了回来，“医疗数据太敏感，国外闭源模型我们肯定不用——况且现在也不对中国企业开放了。汤圆能在这个时候拿到榜单第一，我们都很振奋。”
江九思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就算第一真是刷出来的，也没什么。有时企业就需要这类操作打知名度；别说做AI、做互联网，医院不也有排名吗？
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点：汤圆到底能不能满足他的技术需求。
“鼎盛的坤元我们也试过，效果不太行。说实话，韩总，要是汤圆也做不了，我可能就暂时放弃这个方向了。”
赵文渊愣了一下。
“这么绝对？”
江九思脸上的苦笑就没收起来过：“不是绝对，是我们没钱再耗了，下一轮也融不进来，只能放弃。”
一家医疗AI创业公司，能试的模型都试了，能接的平台也接了，最后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产品实现，也不在销售渠道，而在底层模型能力。
是挺绝望的。如果能力始终不达标，那只能说他们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点，切入了可能正确的用户痛点。
“医疗方面我们会谨慎开放；如果只是文本工作，汤圆的能力还是让人放心的。”赵文渊开口道，“江总，咱们留个联系方式，等京城的研究院开起来，再深度交流一下。”
韩路一微微点了点头。
赵文渊这份主动，还是让韩路一很满意。
汤圆通用API开放后，下一步确实需要向不同行业落地融合；微调专用模型、接入知识库的方案，都值得探索。
早先和国电周涵那边敲定的电力行业算一个；如果医疗这边有需求，也可以尝试前期落地。
互加联系方式后，江九思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你说，他为什么不直接和黎严说？”赵文渊问道。
“说什么？”韩路一问。
“说雕龙的能力不够。”
韩路一看着赵文渊，笑了：“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这么刚吗？”
赵文渊叹了口气。他做模型研究，市面上大模型自然都研究过。
雕龙的能力在闭源模型里确实排不上前列；再看黎严的样子，也没打算继续加大投入。这和国外上满杠杆烧模型能力的方向完全相反。
赵文渊看向黎严所在的方向。
黎严仍被几个人围着聊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偶尔点头，偶尔说两句；围着他的人都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位先知指明方向。
赵文渊忽然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拧巴了。
黎严并非不拥抱AI，他甚至比很多人更早拥抱AI；只是他的拥抱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傲慢。
他相信AI会改变世界，却不愿意承认自己也需要被改变。
黎严曾靠技术赢过时代，可到了新时代，他却不能真正接受技术给出的坏消息了。
“我终于看明白了。”赵文渊低声说。
“看明白什么了？”韩路一饶有兴致地问道。
韩路一对黎严本人倒没多大恶感。上市公司要承担资本对盈利的要求，商业化压力很大；这不是黎严和寻他科技一家的问题，很多大厂都面临同样的处境。
但赵文渊一直把黎严当技术偶像看待，不知道此刻又是什么看法。
赵文渊看着远处的黎严，缓缓开口道：“他不是不想赢，他只是不想做出追赶者的姿态。”
韩路一点了点头：“这是曾经做过时代霸主的包袱。”
黎严、吕云，都曾站在时代最前沿，做出过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成绩。
但时代会变，人也会变。
曾经，韩路一也仰视那些执掌巨头的人；现在，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韩路一也看向黎严的方向，低声说道：“有的人终会老去，但这世界上永远有人正年轻——”
“现在这个时代，需要有新的人来引领了。”
赵文渊看向韩路一，看见了他露出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