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一栋商业综合体的地下车库里，停着贺云深的车。
韩路一下车时略感意外。他前几次赴贺云深的局，地点都在私人会所；今天虽不知来客都有谁，但至少会有黎严这样的半公众人物，饭局竟设在闹市里。
赵文渊也少涉此类场合。两人站在车库中，竟生出同感：这地方似乎不够隐秘。
贺云深看出两人的疑惑：“怎么，觉得不够神秘？”
韩路一没有遮掩：“还是贺总那个小院更符合我对这种饭局的印象。”
贺云深笑了笑：“下次组局还定在那儿。只是那样不便叫人，如今大家都忙，还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韩路一恍然：若来客都是贺云深的关系，自然可以定在他的地盘；今天只是AI主题的局，利益绑定未必那么强。
这么一想，他又冒出疑问：寻他科技这几年的声势虽不如前，可这样的局，值得黎严亲自到场吗？
停车场有专属电梯直达顶楼。电梯门一开，服务员便引三人进了包间。
韩路一一路打量，见这里与平日所去的餐厅并无多少区别，只是没看到接待散客的大厅。
进了包间，才看出不同：空间很大，除边上摆着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外，旁边还有几处沙发区和一个巨大的吧台，显然是为方便社交。
包间里已有几个人或站或坐在沙发休息区，都没上圆桌。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过来，先与贺云深打招呼：“贺总，春风得意啊。”
“沾了童总的光。”贺云深转身向韩路一介绍，“这位是光锥资本的童斐童总，这次的局就是他攒的。”
童斐仔细打量韩路一，才开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韩总吧？早知道你会来，我这个局还得办得再大些，不知有多少人后悔今天没来呢。”
“童总客气了。”韩路一不动声色地应了句客气话，视界已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童斐没藏着什么，纯粹是攒局人的心态，谁来都笑脸相迎，谁也不得罪。
他话说得热情，对韩路一和赵文渊的关注却不多；寒暄过后又有新人到，童斐便又去招呼了。
贺云深领着两人又去见了几位他认识的人。
其中在AI领域做出些成绩的创业者只有两位，都做应用层：一位方向是法律类AI垂类应用，另一位做AI医疗诊断。
两人对汤圆的话题都很热切，尤其好奇汤圆的API何时开放。
见他们聊技术聊得热烈，贺云深打了个招呼，转到别处去了。
等聊得差不多了，韩路一和赵文渊各拿一杯水，找个角落坐下。
赵文渊小声感慨：“如今对源智感兴趣的就两种人：真做AI的，和想着投资的。”
“倒也不是坏事。”韩路一笑了笑，换了个话题，“看你一路上都有点儿紧张，怎么了？不适应这种场合？”
“那倒不是，这种场合我也参加过几次，主要是——”
赵文渊顿了顿，说道：“黎严可是我上学时候的偶像啊。”
韩路一了然：学计算机的，谁没有几个奇怪的偶像呢？他还一直拿爱达·洛夫莱斯（Ada Lovelace）当偶像呢。
韩路一正要开口，忽然发觉房间里的声音低了下去，赵文渊也抬头看向他身后。
韩路一回头，见包间大门开了。
黎严到了。
他虽年近六十，却不显老态，没有一丝白发，身穿藏青色西装，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童斐第一个迎上去：“黎总，您可来了，大伙儿都等着呢。”
黎严笑了笑：“我来晚了，大家随意。”
房间里的人都站了起来，一一上前与黎严打招呼；黎严也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客气，仿佛是所有人的长辈。
贺云深不知何时走了回来，也带着韩路一和赵文渊上前。
看到韩路一，黎严主动伸手，面带笑意：“这位就是源智的韩总吧？最近势头很猛啊。”
韩路一伸手回应，语气不卑不亢：“黎总过誉了，您是行业里的前辈，我们还要多学习。”
“年轻人肯学习是对的。”黎严说了一句，转向韩路一身旁的赵文渊，“这位是？”
“这位是源智的首席科学家赵文渊博士。我们最近要在京城落地研究院，还请黎总关照。”说这话时，韩路一感觉旁边的赵文渊身子有点儿紧绷。
“黎总好。”赵文渊打了声招呼。
“汤圆是你主导的？”黎严听完介绍，看向赵文渊的眼神一动，“年轻人，不错，美国回来的？”
“斯坦福。”赵文渊答。黎严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完招呼，众人入座。黎严先上主座，童斐坐在他旁边；贺云深、韩路一、赵文渊依次坐在童斐左手边。
冷菜早已上桌，黎严一到便可起热菜。
菜陆续上来，却没人急着动筷子——这种场合，谁又真是单纯来吃饭的呢？
童斐先开口，语气热络：“黎总，正好今天人齐，您给大伙儿讲讲，眼下这个阶段，大模型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
韩路一打开视界，也看出了门道。
怪不得今天这局除了黎严，没有其他京城一线大厂的人来，反倒是一些风头正盛的创业企业和AI赛道投资人在场。
这是一场“寻他系”的造势局：在场的要么已站队、拿了寻他的投资，要么在黎严的战略中可被纳入生态圈。
源智的韩路一和赵文渊，倒像是不小心闯进来的。
韩路一看了一眼贺云深，贺云深也正看过来。虽未明说，韩路一却知道，贺云深是想让他和黎严的寻他科技保持友好关系。
毕竟贺云深早期投资过寻他科技，虽已退出多年，和黎严的私交仍在。
这时，黎严开口了。
“大模型出来也有几年了，寻他是国内最早推出类ChatGPT应用的。”他语速平缓，像真的在讲课，“我的观点一直没变：基础模型能力达到一个阈值之后，就没有明显竞争优势了，真正的战场在应用层。”
“模型本身不能带来价值；想给用户带来价值，就要找到真正使用的场景，这才是用户愿意付费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反对单纯卷模型参数、卷榜单排名。AI要进入产业，必须解决三个问题：效果、成本、场景。效果不稳定，企业不敢用；成本降不下来，企业用不起；没有场景，企业不会用。没有形成生态，模型再强，也只是一个聊天机器人。”
韩路一在旁听着，边听边想：这番话倒符合寻他科技一直以来的AI战略。他们是国内最早发布大模型的大厂，也是最早放出各类应用、想打通使用场景的大厂。
问题是，这条路没走通，最大的症结就在寻他科技的模型能力不太行。
这件事，黎严本人不知道吗？
黎严说到这儿，像顺嘴举了个例子：“最近圈子里有些声音很大的模型，这个月登顶，下个月又被换下来，看着挺热闹。”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不太温和：“可登顶之后呢？有多少企业真把它用进了生产流程？还是说，热闹只停在朋友圈里？”
这话没点名，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在说谁。
韩路一察觉到，旁边的赵文渊身体都绷紧了。
韩路一面上没什么反应，视界一扫已看明白：黎严主动出击，是把汤圆当靶子打。汤圆这阵子舆论正热，声量越大，对寻他的AI平台叙事就越不利；黎严需要趁这桌人还没认真考虑接入汤圆，先把“刷榜”的标签贴上再说。
这是一句算计过的轻蔑。
韩路一正想着，忽然看到黎严转向他，开口问道：“韩总应该也有类似的感受吧？”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韩路一身上。
这是怼脸开大了。
韩路一快速思索：自己是贺云深带来的，没必要闹得太难看，便开口应道：“应用场景的确很重要。”
黎严觉得韩路一这是认输了，便顺着自己的逻辑说下去。
“未来大型AI应用，一定不会由一个大模型包揽所有任务，而是大小模型混用——复杂任务用大模型，简单任务用小模型，能不调用模型的地方就不调用。这个调度本身就是技术能力。”黎严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个重要方向，就是智能体。智能体会是AI应用最主流的形态，因为它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理解、规划、执行、反思，甚至在环境里自我进化。”
听到这儿，韩路一和赵文渊对视一眼。
黎严提模型榜单时特意拿韩路一当靶子打。
现在聊到智能体，黎严却完全没提源码和御风——好像他根本不知道，智能体的概念最先由御风实现落地。
韩路一开视界一扫：好吧，他真不知道。
想来这些调研都不是黎严自己做的，他也没把韩路一与智能体联系起来。
这时，桌上有人开口问道：“黎总，寻他今年是不是要重点推企业智能体平台？”
黎严微笑着点头：“是的。我们希望把过去二十年积累的搜索、知识图谱、云服务和大模型能力结合起来，让企业可以低门槛构建自己的AI应用。”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以前总有人说寻他科技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走错了路；可在我看来，反倒是互联网走上了岔路。一个个APP把人们的数据变成孤岛，也让人们对信息的获取变得更难，而不是更简单。AI时代的到来，反而给了我们一个修正错误的机会。以后人们将不再需要一个个APP，只需要一个入口、一个平台，智能体就能把所有事情都解决。”
“这才是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