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天把这不算太长的代码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又从头看到尾。
整整看了半个小时。
说实话，他没看懂。
没看懂不是因为代码写得烂；恰恰相反，是代码写得太优雅了。
优雅得不像适配层的代码。
适配层的代码有个特点：它需要追求极致性能，但这也是有代价的——有时候不得不牺牲可读性。
这跟做互联网的程序员不一样：对他们来说，程序的运算效率并不是最重要的，可读性反而更重要。
因为代码终究是写给人看的：一个组里那么多工程师，今天你写，明天我写，如果你写的东西别人都看不懂，就很容易出Bug；至于这个程序会不会快或慢几十毫秒，相对来说没那么重要。
所以互联网程序的代码往往不需要极致优化，但代码规范要求却很严格。
而硬件适配层的代码就不一样了：可读性当然也重要，但硬件的使用效率往往追求极致——几毫秒的效率损耗会在高强度运行下被成千上万倍地放大，所以里面经常会有各种奇技淫巧的骇客（hack）方法。
所谓骇客方法，是编程里的黑话，指那种不太规范、但好用的方法。
比如在显卡里，正常应该在运行时计算显存和内核的比例；可这个数又不常变化，运行时计算等于凭空增加损耗，所以骇客方法就是把这个比例写死在代码里。
虽然这会导致代码放到别的硬件上完全没法用，因为比例是写死的，但能提高运行效率。
然而，刚刚提交的这段代码里，没有范小天平时看到的各种难以理解的骇客方法。
简单、简洁、优雅，没有任何注释，可代码本身就能让你看明白它在干什么。
就是这种看得懂，反而让范小天看不懂了。
块内重计算的策略他认识，这是FlashAttention的核心思想之一：用重计算换显存，理论上可以把显存读写量降到接近理论最优值。
但问题在于，把这个策略移植到L100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L100的共享内存布局和英伟达家的卡不一样，英伟达的实现没法直接搬过来，必须重新写一套专门适配L100内存架构的版本。
这个版本要怎么写？得靠真实的性能分析（Profiling）数据反复校准。
可我们现在连性能分析工具（Profiler）都还没写出来呢。
这就相当于在没有仪表盘、没有导航，甚至没有地图的道路上赛车，还要排水渠过弯，把每一个弯道都跑出理论极限。
这怎么可能？藤原拓海来了也做不到吧。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英伟达干了这么多年，范小天太清楚这个部分有多难写了。
这可不是光懂内存管理原理就够的，你还得对这块芯片的实际行为研究透了才行。因为芯片到了纳米级别，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偏差只有跑真实数据才能量化。
这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个大项目。
说白了，这是个得软硬件都有人懂、还得有人专门研究过L100的专家团队坐在一起才能做出来的活儿。
怎么突然一份完整代码就出现在代码库里了？
这代码——不会没法用吧？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范小天把刚才提交的这份代码从代码库里拉（pull）到本地，建了个测试环境，开始跑正确性验证。
他盯着跑起来的进度条，一边打开外卖软件看了一眼，一边漫不经心地等第一个报错弹出来。
呀，外卖已经送到半天了，我的面要坨了。
等一会儿报错了，就先去把外卖拿回来。
范小天这么想着，抬起头看向屏幕。
他只看到满屏绿色的PASS。
这一套验证测试有几百个，一个一个跑过去，不算快，也不算慢。
一行一行的PASS还在日志里输出。
PASS。
PASS。
……
PASS。
范小天就这么盯着屏幕又看了十分钟，所有测试都跑完了，全都通过。
最后一行日志：
All tests passed 414/414。
范小天又把外卖的事忘在脑后了，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
这个实现——
效率怎么样？
因为没有性能分析工具，他没办法读取L100显卡上的各项指标，像SM（Streaming Multiprocessor，流式多处理器）利用率、显存读写效率这些东西，也就没法计算这个实现的运算效率到底有多少。
但还有个取巧的法子，也是源智团队一直在用的：读不了指标没关系，可以直接计时，再和英伟达的卡比一比，看看能达到竞品卡的多少效率。
按说这个阶段还没到测效率的时候，可看着这么优雅的代码，范小天忍不住了。
万一呢？是吧？
范小天迅速搭了个简单的计时基准：同样的Batch大小，同样的序列长度，同样的运算，分别在手头的L100和组里共享的一张H100上跑，计时，对比。
这张H100可是传家宝，也不知道江工是从哪里搞来的，组里一起用来做性能测试，大家都宝贝得不得了。
参数设好，范小天看着提交键咽了口口水，才按下去。
进度条跑起来，这次等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因为性能测试要连续测好几轮取平均值，保证测试稳定性。
大概三分钟。
结果出来了。
L100平均每步用时4.6毫秒。
对标的英伟达H100平均每步用时4.8毫秒。
比英伟达还快！
比英伟达的H100还快！
范小天把脸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往后退了退，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百分之一百零四点二。
之前源智团队一直把运算效率达到H100的百分之多少作为性能测试基准。
但这次，L100直接超过了H100，超了百分之四点二！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范小天把测试工具调出来，准备再跑一遍。
要是刚才那遍跑错了怎么办？
又是三分钟。
结果和刚才一样。
L100在【注意力融合反向算子】上的单步运算速度稳定超过H100。
范小天抬起头，眼里露出迷茫的神色。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我不是回来追求理想、报效祖国、突破万恶的美弟国主义算力封锁的吗？
怎么突然一下，国家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怎么国产卡已经算力突破了？
范小天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这时，模型组的小牛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外卖盒。
“范哥，这是你的外卖啊？我看放在门口，帮你带进来了，都凉了。”小牛把外卖盒放在范小天桌上，准备回工位加班。
小牛还正在为结丹而努力呢。今天下午猛猛肝了一个任务，一个新的成长事件已经在“深蓝”里弹出来了。他相信照这么下去，离金丹期就不远了，肯定能比小杨先进阶。
可以可以，金丹在望，元婴可期，我就是源智的化神老祖。
这时，范小天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向小牛，问了一个问题。
“诶，你知道谁的账号是null-pointer吗？”
小牛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范小天：“你不知道？”
范小天一愣：怎么，我应该知道吗？
“这是谁啊？”
小牛用手指了指天上，开口说道：
“那是韩总的账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