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意念一动，数据工厂的模型迅速拉近。
他不再置身其外观看，而是已经身处其中。
从内部望去，这座工厂极为壮观。
每一个线程块都是一座楼高的机械臂，数量多得一眼望不到头；它们整齐列成阵列，在半空中井然有序地运动，带起的气流让空气都在震颤。
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传送带，无数发光的数据块高速滑行，偶尔有几个相互碰撞，迸出短暂的电光，随即消散无踪。
头顶则是层叠的共享内存储物格，每一格都以惊人的速度吞吐数据，进进出出，像呼吸一样。
整个场景令人震撼。可这么近距离细看，许多不合理之处也变得格外扎眼。
几个巨型计算核心还有不少空位，数据块却被堵在传送带上运不进来，这些核心只能高速空转。
旁边几条传送带明明空着，几个机械臂却把数据一股脑塞向一条已经堆满的传送带；塞不下时，几只机械臂就呆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用计算机科学的术语说，这就是线程阻塞了。
韩路一观察了一会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工厂还能跑起来，也真是难为它了。
视界的数据在眼前浮现：
【当前算子：FusedAttentionBackward】
【目标：完成L100适配，并进行软硬件协同调优】
【当前状态：未适配】
【备份路径：拆分为13个通用算子执行】
【单步耗时：46.8ms】
【显存读写量：理论最优值的5.7倍】
【利用率：31%】
看着这些数据，韩路一眉毛轻轻一挑。
难怪赵文渊和江松然一提到训练就头疼。
推理路径还能靠工程手段投机取巧，训练这边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反向算子吞吐拉不上去，L100这辆车明明有跑车的性能，却硬生生跑出了拖拉机的速度。
没关系，让我调调你，调调就好了。
韩路一切换视角，又做了一下视野覆盖。
很快，一条条数据流水线浮现在眼前，顺畅的通路被渲染成蓝色，堵塞的通路则呈刺眼的红色。
有点像在看模拟城市的交通俯瞰视角。
他挥了挥手，几个机械臂重新调整搬运节奏和对准方向，很快，那些红线都变成了浅蓝色。
这下舒服了。
【策略：块内重计算（Block-wise recompute）】
【显存读写下降：37%】
效果出来了。
韩路一手指挥动间，刚才的策略改动已变成优雅的代码，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输入到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里。
接下来是调整数据块大小。
为了让巨大的数据运算可以在很多显卡的很多计算核心上并行，在进入运算管线之前，原始数据必须按一定规则切分；子计算完成后再合并运算，把结果汇总起来。
数据块要切多大，对芯片工程师和算子工程师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想找到不大不小正合适的点，只能先用数学方法粗算，再一遍遍做工程验证。
如果做纯数学运算不可以吗？
答案是不可以。
现在的GPU芯片，包括电脑CPU或其他计算核心、手机芯片，采用的都是十纳米上下的制程量级。
像L100，是七纳米制程。
这是什么概念呢？
一根头发丝直径大约七万纳米。也就是说，把一根头发丝横切开来，可以并排放下整整一万根七纳米的晶体管。
在这个尺度下，传统经典物理学已经开始失效。
电子不再老老实实沿预设路径运动，它们会隧穿，会跨越本不该跨越的绝缘层，直接跑到不该去的地方。
这意味着，你用数学推导出的“最优方案”，实际跑起来往往达不到理论极限。
物理世界会在最后一步打个折扣，而折扣打多少，每一块芯片都不完全相同。
所以工程师规划数据块切分时，必须留冗余；冗余留多少，就要靠真实数据来校准。
单是这一步要花的时间，就要以月计算。
但对韩路一来说，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一捏，视界中虚拟的数据块就相应变小，传送带上的流动也更顺畅；可数据块太小，运算核心的负载也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大量空转让核心发出冷峻的嗡嗡声。
从视界数据看，整体数值吞吐量反而下降了。
然后他的手指又微微张开，数据块相应变大，传送带上变得更密集，整个流水线的运转效率再次提升。
很快，传送带开始承受压力，眼看就要崩溃。
这时，韩路一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就是最佳大小了。
在意念世界中，韩路一手掌一挥，这个最佳参数也被写进电脑上的代码里。
易如反掌。
虚拟投影的世界里，韩路一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经过调整、正高速有序运转的机械工厂，心里涌出一种快感。
这种快感，就像把俄罗斯方块堆得高高的，只留边上一条空列，然后来了一个长条一落到底，一下消除四行。
就是那样一种快感。
一种专属于工程师的快感。
韩路一再次打开视界，检查这个算子适配的实现情况。
【当前算子：FusedAttentionBackward】
【优化策略：块内重计算+数据块（Tile）大小校准】
【单步耗时：46.8ms→ 4.6ms】
【显存读写量：理论最优值的1.09倍】
【利用率：31%→ 91%】
【状态：已适配✓】
韩路一看了一眼这组数字，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单步耗时缩短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利用率从三成拉到九成以上，显存读写也逼近理论极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L100应该有的样子。
做完这个最难算子的适配，韩路一对新研发的视界技能【算子适配】有了大概了解。
网上所有能找到的硬件、编译、调优知识，视界全都吸收了；最终做出来的这个视界技能，更是把工程验证过程直接变成了意念里的沙盒游戏。
至于效率嘛……大概是一个大型工程师团队的几千倍以上。
竟然如此强大。
视哥，不差。
韩路一正准备一鼓作气接着做下一个算子，只需退出现在加载的【注意力融合反向算子】模块，再载入——
突然，他眼前充满科幻色彩的半透明界面和虚拟硬件模型闪烁两下，消失了。
韩路一错愕地眨了眨眼，意识到是精力用尽了。
自从视界升级到四级、精力上限提升到一千，他已经不怎么需要省着用视界，可以说想开就开，有时忘了关就一直开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把精力用尽。
韩路一默默回想：开始做适配前的精力值是多少来着？
六百多？
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六点。
也就是说，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把可能要耗费大型工程团队几个月时间的工作做完了，同时消耗掉六百多点精力。
这么看来，今晚没办法继续肝了；但在视界如此给力的情况下，只要规划好精力分配，一个月内把所有算子适配都做完完全可行。
韩路一满意地点了点头，手动在电脑上敲上提交命令。
git add .&& git commit -m "FusedAttentionBackward adapter completed"&& git push
回车。
下班。
……
在韩路一下楼离开办公室的同时，十三楼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组还有不少人在加班。
江松然今天开组会时已把接下来的计划传达过了：全力做L100的推理适配。
全组压力都很大。
给国产卡做算子适配，这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最前沿的工作。
这种工作最不敢保证交付时间：都是没人做过的东西，你根本没办法预测会在什么地方冒出个填不平的大坑。
但江松然说话的语气很笃定。虽然没说明确时间线，大家都感觉到了他的决心。
任务分配到人，每个人负责几个算子，按优先级从高到低做；只要求功能实现，先不做性能调优，做完就提交评审，然后再做下一个。
工作量很大，所以不少人都自愿留下来加班。
范小天是其中一个。
源智基础设施团队的高级工程师，薪水拿得不低，但他不是为了钱来的。
他不一样，他是为了理想。
毕竟，一个人如果靠英伟达的股票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接下来的工作不去追求理想，又去追求什么呢？
当然，范小天一般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听起来太欠揍了。
但他确实是组里最资深、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原因很简单：他以前在英伟达做的就是类似工作——给大模型训练框架里的内核（Kernal）做适配，做性能分析（Profiling）工具。
可也正因为这份履历，他对公司现在的方向不太看好。
太急功近利了。
太想毕其功于一役了。
在硬件上做适配、做调优，和做互联网不一样。
这里需要的不是什么快速迭代、小步快跑；这是一件必须沉下心，慢慢扣、慢慢做的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干起活来很痛苦，这很正常。
今天拿起分析工具一跑，运算效率又波动了，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显存访问模式不一样了，可能是寄存器压力不一样了，也可能是编译器展开方式不一样了。
想知道为什么，只能一个一个试过去。
拿着分析数据一点点猜。
所以江松然把训练算子适配的任务压下来时，范小天很不舒服。
但他也能猜到原因。
一定是大老板给的压力太大，把江松然的进度压变形了。
毕竟这么不切实际的任务，不像一个在行业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兵能派出来的。
大老板可能是不懂，也可能是有投资人那边的压力，还可能是模型做得太好、心态飘了。
反正不管怎样，范小天已经在心里给源智调低了评分。
理想终究是错付了。
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赶出大脑，他在公司提供的链接下单了晚餐外卖，然后开了一听可乐。
哪怕老板再傻逼，活还是要干，毕竟他拿的薪水也不低。
范小天面前的屏幕上，开着江松然共享的算子适配列表。
作为团队里最资深、最有经验的几名工程师之一，他分配到的几个算子都挺有难度，还全是红色的。
其中最难的就是FusedAttentionBackward【注意力融合反向算子】。
范小天看着这个名字，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太难啃了。
范小天以前在英伟达时，类似的融合反向算子也不是普通工程师能随便碰的。
这里面的步骤太多了：Attention反向、Softmax数值稳定、共享内存布局、寄存器生命周期、Warp内通信、多级Tiling，还有训练框架调度。
这里面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够一个新人研究几个月。
把它们融合在一起，要保证所有算子都能在内核上运行无误，还要保证效率，还要确保内存不溢出，这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在硬件调优的所有工作里，这也算得上皇冠上的明珠。
说实话，这种活范小天以前是轮不上做的。
也就是来了源智，矮子里面拔将军，只能让他顶上。
至于做到和英伟达一样的效率，他想也没想，做不到。
大概估算一下排期，如果给他几个熟手一起加班加点干，可能几周时间能把正确性跑通。
至于性能优化，没几个月干不下来；干完之后能到英伟达基准的百分之八十，就够他出去和前同事吹牛了。
就这，还得看L100的编译器配不配合。
开始工作前先上炷香，看能不能让机魂大悦。
硬件做得久了，人都变迷信了。
范小天没打算做【注意力融合反向算子】，他准备把难啃的骨头留到最后——有可能做着做着，大家发现实在做不出来，这块骨头就不用啃了。
他在关闭浏览器前又瞥了一眼。
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范小天站起来，准备去取外卖。
突然，他整个人一愣。
刚才那个页面，我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什么呢？
范小天心神不宁地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虽然可能是看错了，但要是不确定一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鬼使神差地又打开刚才关掉的页面，发现真有东西。
【注意力融合反向算子】的代码库有个新提交。
“FusedAttentionBackward adapter completed”。
做完了？谁这么大口气啊？
范小天点开看了看提交者的用户名。
null-pointer@source-intelligence.com。范小天仔细想了想，想不起这是谁的用户名。
公司分配的邮箱都按名字来，像他的用户名就是fan.xiaotian@source-intelligence.com。
怎么还有人可以给自己起名？
这谁啊？
范小天抬起头环顾一圈，想看看是不是哪个同事在搞恶作剧，但感觉没人在注意这边。
他又低下头，打开提交的代码。
代码量并不大。
可他看着看着，就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