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点。
姜亦心抱着电脑去会议室，半路碰见韩路一从办公室出来。两人接下来要去同一个会。
“韩总早。”她探头看了看，“刘秘书今天没来上班啊？”
“跟着我出差比较辛苦，今天给他放了一天假。”韩路一说道。
姜亦心心里暗道可惜。她还特意背了古文，今天准备展示呢。转念一想韩路一的话，她面色古怪起来：刘秘书出差辛苦，放假去了，韩总你怎么还在上班呢？
她没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进小会议室，姜亦心径自上前打开投影，把自己的电脑插了上去。资料都是她查的，一会儿也由她演示。
没过两分钟，苏念念也进来了。
“韩总，苏总。”姜亦心打了招呼，打开幻灯片。屏幕上是一张钉钉数据图表。
“您说要讨论人力管理场景的应用。这个方面我之前积累过一些资料，昨天又做了点儿调研，所以我先讲数据。”
韩路一和苏念念对视一眼。苏念念昨天晚上才在飞书上通知会议主题，今天早晨九点的会，姜亦心连数据都拿出来了，这孩子加班有点儿厉害啊。何况还是聊人力管理的会，也太讽刺了。
姜亦心不知道两人的想法，开始讲幻灯片上的内容。
【传统人力系统解决的是管理者的问题，不是员工的问题】
姜亦心说道：“我先讲我的理解。现在市面上大多数企业协同工具，本质上都从管理者视角出发。”
“考勤、审批、日报、周报、绩效、OKR、项目进度、组织架构、权限管理，这些东西有价值，但它们解决的是老板和管理层的问题：想知道员工是否在岗，知道审批是否符合流程，知道谁该调薪、谁该晋升。”
姜亦心顿了顿：“但员工自己得到的是什么？更多表格，更多审批，更多消息红点，更多不得不填的日报。”
她切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写着两行字：
【已读恐怖主义】
【全景监狱】
“已读机制，是当初人力系统打开市场的根本设计。发信人能看到对方有没有看消息，这个设计完全站在管理者和发信人这一侧，本质是替组织增强监控和确定性。”姜亦心说，“可站在员工这一侧呢？打卡、定位、已读全部加在一起，员工就像被放在一个透明缸里生活。按照福柯的说法，这是一个全景监狱：你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你，但你必须表现得像有人在看。”
韩路一听着，皱了皱眉。
“管理者要控制，员工要自由，这确实是天然的矛盾啊。”他感慨了一句。
但作为管理者，他想要的并不是控制。
姜亦心接着往下说。
“我认为，如果要用汤圆大模型介入人力管理，就必须先换一个出发点：不能只是用模型把考勤打卡审批这套东西重做一遍，做得更高级一点。那样没有意义，也没有竞争优势。”
她切到新的幻灯片。
【AI原生】
“现在御风已经可以理解代码提交，市面上很多工具都能做会议纪要，这些都是汤圆可以原生支持的能力。换句话说，所有东西都已经在那了，为什么还要员工再写一遍日报？”
“AI的工作应该是主动的、默认的。每个人做的每件事都已经记录在系统中，不需要人再去主动总结一遍。”
韩路一看了一会，缓缓开口：“但这样必然会引发一个问题：所有员工行为数据都被记录，也就是他们被更严密地监控了，这样真的好吗？”
姜亦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我们可以设定权限……比如默认这些数据只有员工自己能看，主管要看的话，需要员工授权。”她说道。
“授权不授权，不是产品设计能决定的事。”韩路一摇头，“你设个开关在那，主管要是想看，直接找员工要，员工敢不给吗？年底打分的人是他，员工凡是有点儿脑子，都会主动把权限打开。”
姜亦心被说沉默了。
确实。
苏总让我给她看我的成绩，我敢不给吗？
苏念念在旁边听得认真，还不知道姜亦心在腹诽自己。
苏念念突然开口：“其实那个已读机制，初心也未必是监控，它可能只是想解决一个“消息有没有被看到”的小问题。但工具一旦能留痕，组织里的权力关系自然而然就会把它用成监控的杠杆。这跟设计者怎么想，关系不大。”
这其实也是苏念念的自我反思——源码科技全公司的考核权都在她手里。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韩路一说道，“只要这个工具的数据最终可能被拿去当成对员工的评判依据，不管我们怎么设计权限，它本质上都会滑向监控。”
他想了想，说：“但这件事其实还是有价值的。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我就想要一个什么信息都有的AI助手，只是它不能把信息给别人看。”
姜亦心露出迷惑的神情：咱们说的还是人力管理系统吗？
“我们干脆做一个完全只对个人开放的系统。”韩路一说道。
“什么意思？”
“一个只属于个人的成长工具，记录他自己想记录的东西，给他自己看反馈和成长轨迹。游戏化一点，就像打游戏攒经验、升级、解锁成就一样，但这个游戏只有他自己在玩，没有排行榜，没有人看着他的进度条。”
苏念念皱了皱眉头：“那……这个东西怎么商业化？给企业卖什么？”
“不卖。”韩路一说，“不对外，不立项做产品线，先作为内部工具，给源码和源智自己的员工用。”
姜亦心听了也没失望。
她的内心甚至还有点儿兴奋，就像大学时用C++写坦克大战时的那种兴奋。
事实是，她昨天晚上准备了一整套调研，本来设想的是一条新的产品线，甚至可能是继御风之后的下一个增长点；结果韩路一三两句话，就把商业化这一层直接削掉了。
但想一想，用AI做一个现实世界的升级系统，这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
【姜亦心｜Lv.1产品设计师】
【再完成3个“优秀级”产品设计可以提升至Lv.2】
旁边的苏念念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韩路一总是能在奇怪的方向想出奇怪的主意。
用AI做人力管理这件事似乎进了死胡同——要省力方便，就要收集很多监控指标；可收集了监控指标，又会造成对这些代理指标的盲目追求。
这根本不是产品设计层面就能解决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不做了吧。
这可真像是韩路一能做出来的决定。
“所以，韩总的意思是，”苏念念替姜亦心翻译了一下，“这事儿值得做，但不是用来赚钱的。”
“那这个东西的意义是什么？”姜亦心提出疑问，“如果不赚钱，公司为什么要投入资源做？”
虽然很好玩儿，但那不能成为意义吧？
韩路一看着她，露出笑容。
“当然有意义。我们所说的“以人为本，科技平权”，除了让人在使用工具上更加高效之外，也想让人向想要成长的方向成长。能让使用这个系统的人成长为更好的自己，就是它的价值。”
姜亦心想了想自己。
她最近确实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这个位置：明明做的工作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要，但每次汇报的时候，那种说不出口的心虚感还是会冒出来。
如果一个AI工具可以评价她的工作，指引她改进的方向。
——同时她还不用担心这个评价被老板或者同事知道。
那她会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