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后面还排满了会，关于新产品的讨论会到十点就结束了。
姜亦心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心里压不住地兴奋。
升职后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纯粹为做出一个新东西而兴奋的感觉了。
毕竟，谁又不想自己有一个系统呢？
她没有马上开工，先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又拿了一盘花样不少的零食，才回到工位舒舒服服坐好，准备开始头脑风暴。
旁边的李婷见她满面春风，笑道：“怎么了小姜总，今天有什么好事啊？”
姜亦心嘿嘿一笑：“有好玩的东西。”
李婷来了好奇心，拖着转椅凑过来：“什么好玩的？”
“你看过网络小说吗？”姜亦心转过头，打算先做一轮用户调研。
“看过啊，霸道总裁爱上我。”李婷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还是如实答道，“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鱼塘属于你。”她补了一句，“说实话，有点儿太假了。”
“诶呀，不是这种。”
“啊？那是哪种？”李婷想了想，皱起眉，“CP纯爱文？我不太磕那种诶。”
“也不是。”姜亦心急了，“就是重生穿越、带系统的那种。”
李婷露出嫌弃的神色：“那不是男频的套路吗？”
姜亦心无奈道：“女频就没有系统文吗？”
她自己不看小说，对网络小说的一知半解还是从前男友那里听来的，哪知道男频和女频差别这么大。
李婷想了想，说：“也有一些，做任务就给奖励的那种。”
“对对，就是这种。”姜亦心高兴道。
可算引导到这儿了。早知道直接说《魔兽世界》，说不定你还知道得多些，真是多余提网络小说。
“你说，这个设定为什么爽？”
李婷茫然道：“也没那么爽吧……因为做任务就有钱拿？”
得，跟富二代共情不了。
“那太浅了。工作也有钱拿，可为什么很多人工作不快乐？”姜亦心接着问。
“我挺快乐的啊。”
“我不是说你……”姜亦心无奈，后悔第一个用户调查就找错了人。
画像不匹配！
换个方向。
“嗯，比如你做了一个运营项目，什么时候成就感最强？”姜亦心问。
李婷想了想，说：“大概看到数据反馈的时候吧，运营效果能直接从数字上看出来。”
“对吧！”姜亦心右拳往左掌心一砸，发出“啪”的一声，“可很多工作没这种反馈，或者说反馈来得太晚太慢。组织一个活动，前期要协调各部门、采购物料、对外联络，准备那么多，可直到活动办完都没有反馈，做起来就很消耗人。”
“可如果是这样呢？”
姜亦心说着站起身，脸上灵动的表情一收，变得木然，随即用故意压出的机器人腔调说：“【你获取了支线任务——开发者开放日直播协调】”
“【请在周五前完成：确认三位外部讲师议程，完成活动页面上线审核】”
“【恭喜你，任务完成】”
“【活动运营经验+3】”
“【解锁隐藏成就：直播大师——零事故办完一场500人直播】”
说完，她双手在胸前一张，做了个展示动作，嘴里配了个特效音——“叮”。
李婷乐了，嘿嘿一笑：“这个好玩。你说这么多，是要做游戏啊？现实职场题材？那别的工种呢？”
她四下张望，指着财务部的方向：“比如周姐，财务部的，怎么算？”
姜亦心再次切换成机械音：“【你识别出一笔异常付款申请】”
“【你避免了一次潜在的财务风险】”
“【风险控制经验+5】”
“【解锁成就：账本守夜人】”
李婷笑完说：“行啊，我一个不爱玩游戏的人都被你说得感兴趣了。等你做出来，让我试玩一下呗。”
姜亦心纠正她：“我不是做游戏，是想做一个个人成长系统。”
李婷又困惑了：“什么个人成长系统？真用啊？做不到吧。你这系统又不能给我加点；再说，我做了什么它也不知道啊。它给我加100经验，可我没学会这个技能，它还能给我升级不成？”
“对，所以不是简单做一件事，就手动选个经验加上去。”姜亦心边想边说，“这系统真要管用，首先得真实，能把真实情况数据化；否则，市场上已经有手动记录各种行为的打卡产品了，它和那些有什么区别？”
“那它怎么知道？”李婷问。
这一问正中核心，姜亦心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对啊。
它要怎么知道呢？
如果一个工具每天都要用户手动填写“今天完成了什么”“今天学到了什么”“今天情绪如何”，然后每周、每月、每年回来复盘。
这工具有用吗？当然有用，很多网上的效率博主推荐的就是这套模式。
可实际上，坚持这件事比想象中难。
一开始可能还新鲜，三天后就忘了填，第五天想往回补，却连之前做过什么都忘了，到第七天便彻底荒废。
最后只剩手机里一个红点，和用户心里那点不明显却持续存在的愧疚。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化成长系统，分明是个电子负担。
姜亦心很清楚，任何需要用户长期主动填报的系统，最后都会变成一场人性和懒惰的持久战。
而在这场战争里，输的通常都是人性。
就像她刚才向韩路一和苏念念汇报时说的，AI原生应用不能是被动、响应式的，而该是主动、默认的。
若记录生活里的种种数据，比如摄入多少卡路里、做了多少运动，自然做不到；可如果只限定在职场环境里，在源码源智这家互联网公司的背景下，大部分工作都是通过电脑在系统内完成的。
这些部分都能接入系统，而且有两个好处。
一是作为工作内容，这些活动和数据本属于公司；只要严格限制收集范围，不把员工个人数据放进去，就不必担心隐私问题。
另一方面，后面用的大模型是汤圆，从软件到硬件又全是源智自有，数据安全也能有效保障。
姜亦心边想边说出来：“要长期运行，就不能依赖手动输入；同时，又不能变成监控员工的系统。”
李婷更迷糊了：“自动识别，但不监控？”
姜亦心说完，觉得自己真是个合格的产品经理。
既要。
又要。
还要。
这不是合格的产品经理是什么？
方便和隐私的边界，其实是AI时代很前沿的话题。
人们有个简单共识：数据一旦上传，就不再属于你；可不上传，受终端算力限制，又用不了能力强的大模型。
现在比较通行的做法，是让用户每次使用类似服务前单独授权，同时自己为授权范围内透露的数据负责。
觉得思路有点卡住，姜亦心打开浏览器新标签页，进入汤圆的对话界面。
汤圆0.9发布后，聊天机器人虽未对外开放，内部却已可用，在源码的使用率非常高。
她开始输入提示词：
【背景：我们正在设计一个内部使用的员工个人成长系统，唯一用户是员工本人。它借鉴网络小说中系统文和RPG类游戏的成长反馈机制，但必须能在现实职场中使用。】
【重要原则：
不能依赖员工长期手动打卡；
不能用工作时长、消息数量、代码行数等粗暴代理指标；
不能变成监控系统；
系统默认只对用户本人反馈；
系统应基于已有工作痕迹识别“成长事件”；
原始数据不能被查看（从根本上杜绝被用于绩效考核的可能）；
用户必须可以反驳、补充和关闭某类分析。】
打完这一大段，姜亦心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现在不要直接输出产品方案，先指出这个系统最难解决的三个问题，输出保持在两百字以内】
李婷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你都是这么用AI的？”她小声说，“我觉得我的用法像个傻子。”
姜亦心好奇：“那你怎么用？”
李婷指了指屏幕：“就，给我设计一个个人成长系统。”
姜亦心张了张嘴，想纠正李婷，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这世上本来没什么最佳实践，能用就是最好的。
这时，汤圆已经给出上一个问题的回复：
该系统存在三个核心矛盾：
矛盾一：自动识别与隐私安全。
系统越想减少用户负担，就越需要读取更多工作痕迹；但读取越多，用户越容易感到被观察。
矛盾二：真实反馈与情绪安全。
成长反馈必须足够准确，否则用户不会相信；但过于直接的反馈可能造成压力和自我否定。
矛盾三：游戏化激励与现实扭曲。
游戏机制可以增强反馈感，但如果设计不当，会诱导员工刷分、表演成长，甚至把工作变成另一套隐性考核。
姜亦心读完回复，发现第一个矛盾自己已经想到，后两个确实漏了。
先说第三个。游戏好玩，除了能提供及时反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系统足够简单。
哪怕很多RPG游戏的数值系统已经够复杂，比起一切皆有可能发生的现实世界，那些“复杂系统”也不值一提。
所以很多时候，游戏经验不能简单搬到现实中来。
实际上，游戏化不是新东西。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就已经把它塞进各种软件里了。
好好的学习软件变成签到软件；好好的健身软件变成打卡软件；好好的办公软件变成积分商城。
就连读个网络小说，它也要告诉你“你已连续签到128天”“距离Lv4天权还差400点经验”。
可效果怎么样呢？
不好说。
对这种简单粗暴的“游戏化”设计，业内有个贬义说法叫PBL套件，即points-badges-leaderboards——积分、徽章、排行榜。意思是，想游戏化不用动脑，粗暴糊一层奖励机制上去就行。
这是最便宜、最快、最容易规模化的做法，却也是效果最容易随时间衰减、最容易被用户识破的方法。
这种设计往往最终沦为笑谈。
姜亦心想起大学心理学选修课上，老师讲过一个理论，叫自我决定理论。
人做一件事一般有两种动机：内在动机和外部奖励。
内在动机是“我想做这件事”，外部奖励是“做这件事我能拿到好处”。
可研究中发现一个奇怪的结论：外部奖励一旦介入，内在动机就会被削弱。
一个简单的例子：孩子本身喜欢踢足球，你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去踢。可当你想鼓励这种行为，对他说“只要你好好踢球，我就给你糖吃”时，事情就变了。
渐渐地，吃糖这个外部奖励压过了内在动机。有一天你突然不给糖了，孩子就会觉得反正没糖吃，踢球也白踢，干脆不踢了。
那怎么防止这套“自我成长系统”变成外部奖励，反而弱化人自我成长的念头？
想到这儿，姜亦心觉得自己进了死胡同。
如果所谓的“成长系统”最后成了另一个PBL套件，那它和其他游戏化软件有什么区别？
今天写一百行代码，它告诉你编程经验值+5；连续工作一个月没请假，就发一个“全勤打工人”徽章。
那非常可怕好吗？
用户一开始可能觉得新鲜，后来就会琢磨怎么刷分。
写一份文档加经验？那就多写几份没人看的文档。
参加会议加经验？那就多参加几个没意义的会。
加班加经验？那更完蛋，这不是用游戏皮肤包装职场焦虑的资本家赛博鞭子吗？
姜亦心又拿这个问题和汤圆聊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心理学选修课上也只学了个半吊子。
自我决定理论里还有个更精确的子理论，叫认知评价理论，它把外部反馈分成两种功能。
一种是信息性功能，它诚实地告诉你刚才那件事做得怎么样。这种功能不仅不削弱，反而会增强内在动机；现实中很多难以坚持的事，正是因为缺少有信息性功能的及时反馈。
第二种是控制性功能，也就是刚才那个糖果例子：你做什么，就额外给你什么。这种方式让人觉得被操纵，自主感被剥夺，内在动机反而变弱。
姜亦心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想。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经验值”，而在于经验值到底是什么。
如果经验值是一种奖励，那它就是毒药；如果经验值是一种解释，那它就是仙丹。
所以得把经验值从所有外部奖励里剥出来。
这么一想，姜亦心忽然通了。
传统的游戏化方式为什么容易跑偏？
因为它的评价方式锁死，只能靠提前设定好的规则；规则写得再复杂，也是写死的。
做任务，加分；签到，加分；开会，加分。
只要还是这套加分规则，就一定会被刷分。这不是产品经理不努力，而是规则系统本身处理不了现实的复杂性。
但现在有了大模型，这个限制已经不在了。
汤圆完全可以根据综合信号给出综合结论，而不是呆板地合并一次代码就【编程经验+1】。
这才是真正的AI原生。
不仅不需要手动输入，连评价规则也完全外包给汤圆。
如果这评价和绩效甚至晋升挂钩，肯定会被非议，毕竟没人想让自己的命运被AI决定。
但如果只让用户自己体验，不必和任何人分享，那就完全没问题。
就像做了个心理测试，你可能很乐意和别人讨论自己是“青山江湖”里的哪种人格，也可能对结果并不满意。
但没关系，反正只是个测试。
怪不得韩总强调这套系统不能和人力管理挂钩。原来他早看透了：不只是职场权力关系，连这种“被评判”本身都会影响用户心理。
早知道在会上多问两句，也不用我在这儿冥思苦想这么久。
姜亦心懊恼地敲了一下头，又接着往下想。
既然要剔除外奖励，那等级这种传统游戏化手段也得取消，改成类似称号系统的东西。
不然大家都是产品经理，我Lv.5，你才Lv.3，是不是就证明我比你厉害，你得听我的？
甚至称号系统也不能是固定的。
不然我是斗帝级程序员，你是斗宗级程序员，你还不跪下叫爸爸？
只有让汤圆给每个用户生成独一无二的称号系统，才能彻底剥离这种攀比的外部影响。
这就像小学老师常说的“不要老和别人比，和你自己比”。
姜亦心不由为自己天才般的设想高兴起来。
这个“独一无二，汤圆高定”的设计，可以说完美解决了汤圆刚才提出的“真实反馈”和“游戏化激励与现实扭曲”两个矛盾。
想到这儿，她开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把刚才想出的方案整理成产品说明书。
姜亦心正打字打到大道都磨灭、不知天地为何物，钱晓乐右手拿着一杯奶茶、左手提着两杯奶茶走了过来。
这是她刚点的外卖，用掉买一赠一的券，再和奶茶姐妹团分一分。
随着御风从业余项目变成源码科技的明星产品，原作者之一的钱晓乐也水涨船高，成了新成立的御风开发组资深专家。她既是御风的元老开发者，也是元老客户，常年同时开着十几个御风智能体写代码，自己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好像根本不坐在桌前，代码量却全公司断层第一。
可以说是第一个跨进AI时代的程序员了。
钱晓乐见老搭档姜亦心进入心流，不由好奇，放下奶茶后没打断她，只站在身后看。
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摸不着头脑，转向李婷：“婷姐，小姜这是在干什么啊？”
李婷到现在也一知半解，只把姜亦心上午和她的对话大概讲了一遍。钱晓乐听完睁大眼睛，回头看向姜亦心。
“我靠，这也太有意思了吧！我要做！让我做！球球你了姜总，让我做吧！”
刚把产品说明书雏形整理完的姜亦心茫然抬头，不知道钱晓乐什么时候过来的。
“小姜，姜总，姜姐，这个项目太好玩了，让我做吧，我什么都愿意。”钱晓乐露出夸张的表情，“你不知道，我是《魔兽世界》骨灰级玩家，全职业通关，早就想做一套游戏化系统了。让我和你一起做吧。”
“啊，啊，好。”姜亦心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啊，和别的开发合作还不习惯。
不过，真的什么都愿意吗？
还没等姜亦心想好提什么条件，钱晓乐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到她旁边，读起新鲜出炉的产品说明书，并很快给出意见。
“这个称号系统不错啊！还有成就系统！可怎么没有技能树？”
“技能树？”姜亦心一愣，确实没考虑过。
“对啊，比如我是后端开发，Go语言得算一个技能吧？系统架构也算一个？但我还有别的技能，能不能算上，比如英语？”钱晓乐边说边想，嘴比脑子还快，“不对，技能树好像不太够，不然每个开发都有一模一样的技能，现实里也不可能啊。”
姜亦心一想，也对。比如我自己会开发，本职却是产品经理，我的技能树怎么写？
她把问题整理了一下，投喂给汤圆。
聪明的汤圆很快回复：“技能树是一个预设结构，它假设所有人的成长路径都可以事先规划，确实不符合现实。我建议换一个框架：涌现式星图（Emergent Constellation）。不预设技能树，而是当系统观察到高价值行为时，实时提炼生成一个行为词条，让这些词条像星星一样自然散落在画布上。随着时间推移，做架构多的用户，星图自然向架构星系偏移；做协同多的用户，则自然向协同星系探索。这样，成长是收集沿途的星星，而不是行走在预设的路径上。”
姜亦心和钱晓乐对视一眼。
“好中二。”
“但是好帅！”
钱晓乐作势撸了撸袖子，向老搭档发出邀请：“我周末来加班把它做出来，你来吗？”
姜亦心愣愣地看着她。
啊……我也得加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