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按说还是春天，京城寒气尚未完全退去，鹏城却已经湿热得不像话。
车从硅明开出来后，吴桐跟着导航，把车开到一条老街附近。
街景和刚才的科技园区一点儿也不一样：路边的汽车、自行车和电动车杂乱地停在一处，反倒有种诡异的秩序。
烧烤摊、潮汕砂锅粥和海鲜大排档连成一片，空气里混着炭火、蒜蓉与啤酒的味道。
刘彧坐在副驾驶上，回头问：“韩总，真在这儿吃？”
韩路一看了看窗外，觉得自己已经饿得直流口水。
“我和明洲先去找地方，你们把车停好再一起过来。”说完，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陆明洲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吴桐把车停到路边，和刘彧一起走回来，看见韩路一和陆明洲已经坐在一家大排档里。
老板娘正站在旁边点菜。
“我们先点了，你们看看，想吃什么再加。”韩路一招呼道。
老板娘把点好的菜报了一遍。
砂锅粥、白灼虾、椒盐濑尿虾、蒜蓉生蚝、炒花甲，还有湿炒牛河。
刘彧听完啧了一声：“好家伙，韩总，您这点的是痛风套餐啊。”
旁边的吴桐问：“什么意思？”
刘彧又感慨了一次年轻真好。
他看了看菜单，加了个蛋炒饭；等老板娘走后，又感慨一句：“鹏城没有海城贵啊。”
“好吃不贵才是大排档的精髓啊。”陆明洲笑道：“你不知道我们在外面都被叫沪爷吗？”
韩路一摆了摆手：“你是沪爷，我可不是。”
他在鼎盛五年也没办下海城户口；人才引进名额有限，每年争得头破血流，他既不想买房，也没有孩子要上学，一直没急着办。
等到创业之后，自然更没机会。
吴桐看着老板和大老板交流，没怎么说话。
他没想到大老板会来吃大排档，这和自己想象中大老板的出行方式一点儿也不一样。
以前在券商并购组实习时，他也见过不少企业家：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出行对吃住的要求高得离谱。
可能平易近人就是科技行业老板的特性吧，他想。
他正胡思乱想，没想到老板却点了他的名。
“吴桐，是吧？”韩路一看向吴桐，“跟着陆总干，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陆明洲也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吴桐一瞬间觉得压力山大：在座四个人，两个是他的领导；还有一个刘彧，工作性质可能和他差不多，但人家是总裁办秘书，工作了十几年的大前辈。
这是合着考我一个年轻人啊。
吴桐想了想，说道：“以前在学校和实习做材料，学的都是各种数字、各种估值模型；这次跟了陆总的谈判，才发现还有很多数据以外的东西，可能更重要。”
谈判过程陆明洲之前已经汇报过，但吴桐提供了一个新视角，韩路一挺感兴趣，点了点头：“详细说说？”
吴桐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对面的王总提供的数据很漂亮，用估值模型算出来很高。陆总的谈判策略，是顺着对方的数字说，最后却把对方的防御都拆掉了。”
他一边回忆，一边举例：“就拿销售数据的拆解来说，陆总直接点出，去年的销售是补贴促成的采购，对面一下就哑火了。可见知道去年和今年的政策很重要。”
陆明洲笑了笑：“你看得还挺清楚。谈判这种事，确实要把对手了解得清清楚楚，只看别人提供给你的数字不够，功夫在诗外呢。”
话题既然回到谈判，陆明洲便顺势道：“韩总，为什么不整体收购呢？其实对投资人来说，整体收购没有利益损失，收获反而更大一些。”
韩路一说：“当然是为了留团队。对我来说，硅明真正值钱的就是这些工程师，我还指望他们继续做L200呢。当时我还没见过薛总，要同时说服他和那些投资人，难度更大。”
陆明洲感慨了一句：“交割完成之后，还有一大堆架构调整要做，只希望后面能顺利吧。”2.8个亿的现金，对源智的现金流压力已经挺大，毕竟现在源智的收入还只能单一地靠御风调用的API付费。
韩路一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并购交易不到交割、工商没完成变更，就永远不能算完成。
这时，刚才点的菜已经差不多上齐。
桌上的砂锅粥冒着热气，韩路一给自己盛了一碗。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商务车再次开进硅明半导体园区。
和昨晚相比，硅明办公楼显得更加破旧：白天的阳光把玻璃幕墙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门口的塑料铭牌也有点儿褪色。
刘彧下车后看了一眼门口，说道：“这公司要是放在海城，估计连创业园招商宣传册都上不了。”
一行人走进门，前台小姑娘明显认出了陆明洲，一看到他便立刻站起来。
“陆总，薛总在办公室等你们。”
韩路一问：“不去仓库吗？”
前台小姑娘不认识韩路一，也不知道答案，只好说：“我不知道薛总的计划，但他一直在办公室，还没出来。”
于是，韩路一一行人一起去了薛兆恒的办公室。
一开门，先进来的韩路一和陆明洲就意识到事情不对。
薛兆恒的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散乱地摊着打印出来的文件。
看到韩路一进来，薛兆恒站起身，嘴唇动了动。
“韩总，对不起……”
韩路一打开视界看了一圈，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明洲还在奇怪，正要开口问，他的电话却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观蓝资本的王显打来的。
陆明洲把手机给韩路一看了一眼，韩路一微微偏头，示意他去接电话。
“陆总，关于硅明那笔交易，我们内部又重新讨论了一下，觉得还有些地方需要再斟酌。”
电话一接通，王显连寒暄也没有，开门见山地说。
“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明洲问。
“什么意思？”王显的语气很嘲讽，“我不卖啦，我们几家机构都不卖啦。”
陆明洲不动声色。
“你们前天已经签了意向协议，这个变动不是没有理由的吧？”
王显说道：“意向协议，不是正式协议。排他条款还在法务审核流程里，没正式生效。再说了，就算有排他，也不过是违约责任，陆总不会以为凭一份意向协议就能锁死我们吧？”
“能问问是为什么吗？”陆明洲问道。
“不为什么，你给的价格太低了。”王显说完，挂了电话。
陆明洲回过头，看向韩路一。
韩路一却没说话，转头看向薛兆恒。
他知道薛兆恒没有把昨天的谈话说出去，可陆明洲难免会怀疑，还是让薛兆恒自己把前因后果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