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薛兆恒脱口而出。
L100出自他手，各项数据他烂熟于心。
汤圆是闭源模型，他没碰过，更没用过。
可它能冲到榜单第一，体量至少不会比那些开源模型小。
传言里，OpenAI最新的GPT-V有万亿级参数；汤圆再怎么样，也得是千亿量级。
可L100呢？隔壁实验室就有一小簇L100在跑，最多流畅带过7B（七十亿参数）的开源模型，连21B（两百一十亿参数）上去都卡得厉害。
离跑汤圆这种级别的闭源模型，还差着两个数量级的参数量。
现在你说，汤圆跑在L100集群上？
通信效率怎么解决？L100的算子库，他手下的软件团队啃了一年多，覆盖不到百分之五的使用场景，剩下那些怎么补？
念头一瞬间涌上来，薛兆恒沉下脸，缓缓开口：
“韩总，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只有韩路一和他。薛兆恒抬眼看了看门口，继续道：“如果你打算拿这套说辞出去骗人，说硅明已经突破英伟达的生态封锁，再借源智的名头把硅明包装起来——恕我不能配合。”
韩路一清楚薛兆恒对他有戒心，却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猜。
难道就没有另一种可能：算子适配的工程量确实大，硅明团队写不出来，可带着源码的团队已经写完了？
这个可能，从头到尾都没进过薛兆恒的脑子。
谁信，他都不会信。
陆正平也好，周涵也罢，都是外行。听说国产适配，他们只当韩路一做了个技术突破——中国这些年，技术突破还少吗？
可薛兆恒太清楚，写算子适配和通讯协议要填多少工程量。
若说打磨了四五年才出成果，那还可信。
可L100从量产到现在才一年，五百张卡交付源智也才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写个毛线啊？
韩路一本想把“源智已完成L100推理适配，汤圆就运行在L100集群上”当作收服薛兆恒和硅明技术团队的筹码。
偏偏薛兆恒完全不信。
没法子，韩路一掏出手机，当着薛兆恒打开云垠数据中心汤圆推理集群的后台面板。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正中，转了个方向，正对薛兆恒。
“薛总，这是实时数据，你看一下。”
薛兆恒前倾身子，扫了一眼面板，伸手滑了一下。
实时调用量、平均延迟、显存利用率、吞吐、错误率、任务分布……集群负载数据一列列铺开。
他盯住几个关键指标，边看边和脑子里的数据对照。
结论很快出来。
假的。
L100的效率不该这么高。
“既是这样，韩总，那我们没必要谈了。”
这回他语气里已没了起初的客气，甚至压着怒意。
他认定韩路一是个想借硅明招摇撞骗的野心家，心里已盘算着怎么搅黄这笔交易——虽说作为小股东，他能做的实在有限。
可他宁愿硅明破产，也不愿看它沦为别人骗钱的工具。
证明自己没造假本就很难：一旦对方起了疑，什么证据都像伪造。
这种事韩路一经历得多了，只是没料到薛兆恒如此固执，面板都摆到眼前了仍不信。
他没计较话里的冒犯，只提出最后一个办法。
“薛总，硅明有现成的测试环境吗？”
薛兆恒一愣。
还不放弃？
“有。”
“什么规模？”
“隔壁机房里有一个小集群，三十二张，是我们做内部验证的。”
韩路一点头：“三十二张够了。薛总，不介意带我去机房看看？”
薛兆恒明白，韩路一还要坚持那套说法。
他没有理由拒绝；况且到这时，心底也松了一丝。
L100，真有这么厉害？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
硅明的机房就在隔壁。严格说，那算不上标准机房。
不过是办公楼里一间房改的。
没有冷暖风通道，没有湿度控制，也没有静电屏蔽。
几台服务器机柜立在房间中央，风扇嗡嗡作响。
机房里空无一人。
这个点团队早下班了，薛兆恒是为见韩路一特意留下的。
机房和服务器集群的全部权限，仍在他手里。
“韩总，您打算怎么验证？”薛兆恒问。
“你自己也说过，L100集群要跑千亿级大模型，至少得解决两个难题。”
“对，通信效率和算子库。”薛兆恒点头。
大类只有两个，里头的技术挑战却数不清。
单说算子库，英伟达的生态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水磨工夫；不仅算子齐全，还一直在调优。同一个运算交给模型，在英伟达显卡上走CUDA就是快，换别的生态便快不起来。
L100要做到同样的事，得让软件、硬件架构等多个团队协同，找出最高效的参数。
CUDA生态的根基，就在这里。
“这两个难题，我们解决了。”韩路一说得轻描淡写。熟悉他的人一听便知，他是故意的。
薛兆恒还不熟他的风格，却仍觉得自己被嘲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韩路一没理会他的反应，从兜里摸出个U盘。
U盘是刚才在外头找刘彧要的，原本是空的；说话的工夫，他已用视界把源智私有代码库里的适配文件写了进去。
薛兆恒只当这是他提前备好的。
“这是源智团队重写的运行时和算子适配。你可以试着用一下，再去部署一个开源模型。”
薛兆恒将信将疑：“你是说，源智抛开硅明提供的软件层，完全重写，还能跑到接近CUDA的水平？”
韩路一没答，只把U盘又往前递了递。
薛兆恒接过，插进机房中一台连着服务器集群的电脑。
服务器都在内部局域网里，他不太担心U盘带毒。
可他实在不信源智有本事做到韩路一说的那些。
那不是真成中国英伟达了？
U盘里躺着几个编译后的文件，命名规范，恰好能替换L100软件栈中算子库和运行时的部分。
甚至不用韩路一指点，薛兆恒就知道该复制到哪儿，随即重启服务器。
重启时，这些新写入硬盘的二进制文件会被载入内存，供集群调用。
控制台终端开始滚动日志。
L100 backend detected.（检测到L100后台）
runtime initialized.（运行时已初始化）
kernel fusion enabled.（算子融合已启用）
memory planner initialized.（显存规划已初始化）
multi-card scheduler ready.（多卡调度准备就绪）
服务加载完毕。
21B模型进入运行状态。
薛兆恒呼吸微急。
他没去手动输入问题、看模型回复。
模型回什么，是做模型的人该操心的事。
他只看硬件性能和利用效率。
服务器里存着硅明平时测试用的脚本，能大量生成模型输入，对承载能力做压测。
他没犹豫，运行测试脚本。
监控数值开始变化。
最先跳的是显存利用率。
以前跑开源小模型，硅明自己的算子库连显存都分配不好，七成显存白白空着。
眼下这个数字远远越过30%。
75%……82%……88%……
最后差不多稳在95%。
没检测到回灌压力前，压测脚本还在加大并发。
实时吞吐量已到二十五万词元/秒。
薛兆恒记得，同样的测试上次卡在两万就上不去了。
算力芯片上，真正衡量软件水平的关键指标叫模型算力利用率（Model FLOP Utilization，MFU）。它不直接显示在面板上，因为计算它要用芯片算力的极限值。
若理论上芯片能跑1000 TFLOPS，模型实际只用到200 TFLOPS，MFU就是20%。
跑21B模型，每生成一个词元约需2×21B，也就是大概42 GFLOPs。
二十五万词元每秒对应250000×42 GFLOPs＝10500 TFLOPS。
L100理论算力600 TFLOPS，32卡集群就是32×600＝19200 TFLOPS。
10500÷19200＝54.7%。
54.7%？
薛兆恒心算完，总疑心自己看错了位数。
他打开计算器，又算一遍。
确实是54.7%。
要知道，英伟达最先进的H200，MFU极限也只在60%上下。
这一刻，薛兆恒心跳快得像二十多年前和老婆结婚那晚。
他一直以为L100的路子不对，硅明落到今天这步，是芯片设计败了。
可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缺的只是一套软件。
有了它，硅明就真成了中国的英伟达。
薛兆恒缓缓起身，回头看向韩路一。韩路一正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看他。
“薛总，我没骗你吧？”韩路一说道。
薛兆恒仍能听见胸口剧烈的心跳。
这是这么多年，他离梦想最近的一刻。
算力国产化，真在他手里实现了。
又深呼吸几次，他才开口：“韩总，对不起。”
韩路一尚未答话，薛兆恒又道：“我为刚才的傲慢向您道歉。这套软件的价值比L100大，比硅明大，我竟以为您是个骗子。”
韩路一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笑道：“薛总言重了。这样严谨的作风，正是芯片研发最需要的；我还指望你将来带队做出更好的芯片。”
“况且，软硬件缺一不可，说不上谁价值更大。没有L100，软件层也只是空中楼阁。”韩路一给他递了个台阶。
薛兆恒心里却清楚，这层适配软件不是两家合作攻坚出来的，而是源智团队全靠逆向做出来的；能做硅明，自然也能做别家显卡。
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显卡，而是这种快速完成软件层适配的能力。
硅明被选中，是运气。
几百兆的适配层，U盘传进来不过几秒；可有了这几百兆文件，硅明二十亿的估值怕要翻上一百倍还多。
要知道，全中国都在找突破英伟达体系的国产化替代方案。
中国AI芯片市场规模三年前就已达三千亿。
哪怕只拿下百分之十，也是三百亿营收，足够撑起一家几千亿市值的公司。
薛兆恒不算成功的商人，却在芯片行业浸淫多年，对这些数字了如指掌。
他没有对源智提供的文件动歪心思，反倒感激韩路一的信任——他完全可能偷偷留下备份，转头告诉投资人。
可他也明白，源智团队的技术能力，价值远高于这几百兆文件。
唯有让硅明与源智合作，才有可能继续探国产算力的极限。
当然，薛兆恒不知道，韩路一敢把U盘放心交给他，是因为机房里一切电子设备都在视界监控之下；他若真想偷备份，也会第一时间被发现并删除。
还好，他没机会发现这套魔法般的防御机制。
薛兆恒删掉适配文件，集群重启后，与韩路一一前一后走出机房。
已是晚上八点。
“韩总，时间不早了，您今天又舟车劳顿，我就不留您吃饭了。”薛兆恒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干笑，“您好好休息，明天看完库存，我再请您吃鹏城特色。”
说到底，薛兆恒这个创业公司CEO过得比韩路一寒酸多了：没秘书，没助理，连司机也没有。
他急着见韩路一，本就有失礼数；又拖到这么晚，想安排宴请，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只好尴尬地送未来老板离开。
好在韩路一不在意这些。
在他看来，工作优先；能把薛兆恒拉进队伍，将来死心塌地搞研发，这几个小时就没白花。
硅明这笔交易成功，至少汤圆短期内的推理算力算解决了。
薛兆恒一直送韩路一上车。车门关上前，韩路一又看了一眼薛兆恒的属性面板。
【薛兆恒】
【研发（芯片）SS｜管理D｜稳定SS】
【特技：芯片研发｜供应链管理】
【词条：从无到有｜凤雏】
“韩总，回酒店？”刘彧坐在副驾驶上，回头问了一句。
韩路一回头看向陆明洲：“明洲，你来两天了，吃过什么好吃的馆子没？先去把晚饭吃了。”
说罢，他望向窗外。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如今两人都在我手，英伟达，你又将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