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恐怕不只是章同学有，在座的两位教授也有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年纪大了，见的事情多了，逢场作戏也学会一些。即使心里对汤圆的真实能力有怀疑，也不会表现在脸上。要是将来真在技术上发现你作假的痕迹，那社交媒体、网络媒体，不都是交流的地方吗？没必要当面打假。
可惜，章同学在学术训练里还没走到这一步。
几人落座，菜单递到陆正平手上。他翻了翻菜单，正要叫服务员点菜，庄院士指了指旁边的二维码。
陆正平扫了码，一边点单一边说：“这是什么小程序，怎么开的不是千帆的APP？”
邵教授笑了笑，接过话：“这我还真找老板问过。头一回见时，我还以为是学校哪个学生做的小程序，功能倒挺完整。”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转向韩路一：“结果您猜怎么着？这是韩总那个人工智能无代码平台——叫开物的——生成出来的。”
“完成度真不错。”邵教授夸了夸小程序，也顺带暗暗捧了韩路一一句。
陆正平听着也来了兴致：“韩总，听说你们源码科技现在和千帆在抢商户？”
韩路一笑了下：“这块不是我在管。我最近全扑在模型研发上，陆总要有兴趣，我可以请合伙人给您讲讲。”
话题转到模型上，在座几人的兴趣都被提了起来。
庄院士先问：“韩总，这个训练流程，你是亲自参与的？”
“我主要负责一些数据收集方面的工作，真正的训练还是由科学家团队负责。”韩路一谦虚道。
数据清洗管线是视哥建的，标注也是视哥做的。可不就是收集数据方面的工作吗？
邵教授接过话头：“汤圆一出来，动静很大啊。从我个人的使用体验说，御风确实比之前用水星模型那会儿更智能一些。”
他边说边斟酌问题的边界。
“我比较好奇：这么超出预期的表现，贵公司是怎么实现的？”问完，邵教授又赶紧补了一句，“您挑方便的说，都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绝对没有打听商业机密的意思啊。”
陆正平看看邵教授，又看看韩路一，想了想，到底没出声制止。
韩路一倒没什么感觉：“数据好。”
他自己清楚，赵文渊对训练管线做过相应微调，但那也是为了适配汤圆的原始数据和标注数据。说到底，汤圆能做出这个成绩，还是靠韩路一出的数据。毕竟训练过程中，汤圆没发明什么新算法，也没切换什么新路线。它只是在这个方向上、这个规模上，把数据卷到了极致。出来的效果就是这么好。
听韩路一答得这么直接，邵教授一愣。他第一反应其实是不信：这条路不是没人走，硅谷的顶尖模型也在走；如果汤圆走的是同一条路，她凭什么做到世界第一呢？
韩路一没停，又详细解释：“汤圆的模型架构、训练方法都不是什么独特发明。汤圆能做到这个程度，核心原因就两点——”
“一，预训练阶段的数据质量足够高。”
“二，后训练和对齐阶段的标注数据质量足够高。”
“我们不是把大量垃圾喂进去，再指望模型从垃圾堆里学知识；我们在训练之外下功夫，保证每一个词元都有价值。”
这没什么好隐瞒：汤圆的护城河在数据，不在训练方法。况且韩路一还惦记着在座两位教授的影响力，自然愿意显出一点诚意。
在座几人除了陆正平，都是业内行家；听了韩路一的话，都琢磨起来。这理论不新，方法听起来却笨。最大的问题是，这个方法很难scale（规模化）。如今一个大模型动辄几千上万亿词元，怎么保证质量？
倒是陆正平听出点别的：韩总刚才是不是说他负责的就是数据收集？他说的这两点，不都和数据有关吗？
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打断了几个人的思路。菜上得很快。陆正平先起身提了一杯，庄院士又提了一杯，最后韩路一也提了一杯。
韩路一已经有点适应这种流程，也能看出坐着的章同学很不适应。那不适应都快写到脸上了，不用视界也看得出来。不过韩路一心里还有个小疑问：上次见周涵时，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不是说不让喝酒宴请了吗？陆正平怎么不在乎这个？
吃了一会儿菜，章同学也过来给韩路一敬酒，是老师让他来的。喝完酒他没走，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聊起来：“韩总，我觉得光凭数据做不到这么强。”
声音不大，只有韩路一听见。苏念念平时说我情商低，这儿有一个比我还低得多的啊。韩路一默默想。
“章博士，那你有什么看法？”韩路一问。
章同学摆摆手：“我还不是博士呢，下个月才答辩。”随即话锋一转，“韩总，汤圆的API现在还没开放吧？你说欢迎同行交叉测评，发布会那天我就发了邮件申请，到现在都没回复。”
“御风虽然好用，但严格来说，这不能说明汤圆模型能力强，甚至也不能证明它真是自研的。”
韩路一听了，是真对章同学的情商服气了。这是怀疑我造假呢。真的猛。
这话旁边的陆正平也听见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韩路一先开了口：“章同学，发布会之后，我们确实接到很多开放API做验证的申请。同事要逐一验证后才开放，也不可避免地遇到一些蒸馏行为。你的申请可能还没处理到，希望你理解。这样，我这边有权限，你把邮箱告诉我，我给你通过一下。”
邵教授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听了韩路一的话，心里暗自感激。这傻徒弟怎么净干傻事呢。
章同学还没意识到什么，只报了自己edu.cn结尾的邮箱。韩路一找了找，现场给他通过了。
之后章同学几次还想再聊模型，都被老师适时带开了。
庄院士看出桌上气氛有点冷，看了一眼章同学，放下筷子开口：“我们学校有个故事挺好玩，也是博士生，不过不是我们计院，是隔壁化学系的。”
邵教授已经笑了，知道是哪个故事。
“这位同学有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庄院士比画了一下，“珍珠奶茶喝到最后，杯底会剩一层珍珠，吸管怎么也吸不上来。正常人忍忍就算了，这孩子较真，说这是流体力学问题，他要解决。”
“然后他花了三天，建了个数学模型研究这个问题。结论是吸管和杯底密封性不够；他又研究了一串工具，你猜最后什么工具最好用？”
说到这，庄院士停顿了一下。
韩路一忍不住问：“什么？”
“他去医院买了一整套输液管，配上细软管，做了一个像吊瓶一样的喝奶茶器，还真把珍珠给喝光了。”庄院士一边比画着那喝奶茶器的样子，一边给出答案。
韩路一想象那画面，确实有点好笑。可这个故事，怎么总觉得十年前在哪儿看过？韩路一严重怀疑庄院士有个段子库，需要时就拿出来讲一下，更新得不太勤快。
不过一个段子讲完，房间里的气氛确实松弛了不少。毕竟一个院士愿意给你讲段子，你还能要求什么呢？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都喝得比较克制，没人喝醉。
临走前，庄院士突然开口：“韩总，你在京城还要待多久？要是有时间的话，方不方便来给我们计院的学生做个讲座？”
韩路一有点受宠若惊，这可是水木啊。讲点什么呢？
“韩总，你现在在我们这个行业也算知名人士了。讲什么主题没关系，给学生们一个交流的机会，开阔一下眼界。”
“那就谢谢庄院士了，能来水木讲座，是我的荣幸。”
韩路一和庄院士、邵教授、章同学都留了联系方式，随后与陆正平出门上车。
汽车行驶在水木校园里，路灯照得陆正平脸上时明时暗。明暗变换间，他开口：“韩总，我这个惊喜够诚意吧？水木的合作企业大多在京城，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离得近啊。”韩路一笑了笑，“陆总，你的诚意我很感激，明天一定给你答复。”
陆正平也露出一丝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