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模型已在云垠这批由硅明生产的L100上完成远程试部署：算子适配做完，单卡与小集群均无问题。
韩路一和赵文渊这趟过来，就是做最后一步验收；最关键的一环，是压力测试。
所谓压力测试，就是一次性发出大量请求，看现有架构最多能支撑多少人同时使用。
按计划，御风的推理数据要在两周内全部迁上来。时间紧，中间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御风眼下注册用户两百多万，日活二十万；单是这份用量，就快把五百张显卡的算力吃满了。
幸好鼎盛那边送来的两千张卡快到位，下一步扩容有了方向。可那是另一家的国产卡，算子和指令集与L100重合不多；真要用起来，在L100上做过的工作就得重做一遍。
这么一看，英伟达CUDA体系的价值就显出来了：生态一旦建立，迁移成本高得可怕。
韩路一倒不慌。出问题正常，有他在，总能解决。
“现在数据是多少？”
“每秒请求数（QPS）是十六。”
韩路一挑了挑眉。来之前他们测算过：要撑起二十万日活，每个用户每天不止发一条，多的可能几十条请求。
每秒请求数至少得在三十以上。
现有架构理论上能跑到五十；即便算上调度、通信、框架这些损耗，保守估计也能到四十以上。
现在只有十六，刚好是最低标准的一半。
赵文渊一边说，一边把电脑里的后台视图、监控曲线、输出日志都打开，铺在桌面上。
“江松然联系过了吗？”
“刚发过信息，他还在看。”
江松然还在海城。入职时韩路一保证过，绝不让他出差；所以事情再大，这趟也没带他过来。
“开个视频，一起看看，快一点。”韩路一说。
刘彧已经用手机拨通了视频。
画面里，江松然看起来也正忙，头发很乱，背景是他的卧室。从早晨接到赵文渊的消息起，他就一直没闲着。
“韩总，GPU利用率我们看过了，基本满负荷，问题不在这儿。”
每张卡看着都在干活，产出却不快。
江松然和赵文渊又一起查驱动日志。
软件层面看，一切正常。
最后，赵文渊把模型配置调出来，和江松然一起看。
配置没问题。
模型切分没问题。
并行策略也没问题——
可光靠肉眼看，能看出问题的概率更小。
有时生产事故就是这么难查，像盲人摸象。
所有工具——各种监控数据、打印日志、热力图、散点图——都是为了把这头象摸得更清楚。
可人毕竟不是计算机，看不见计算机的思考过程，只能想象。
当所有摸象手段都不起效时，直接把代码、配置文件拿出来，再想象运行结果，有时也能奏效。
甚至越是大神，越奏效。毕竟天才不能用常理衡量。
听说冯·诺依曼当年极力反对高级编程语言（就是类似英语的编程语言），认为汇编才是和电脑交流最简单的方式。甚至传说，他能直接读懂只由0和1组成的代码。
江松然和赵文渊之前已把相关内容排查过；现在当着韩路一的面又做一遍，仍没有新发现。
韩路一打开视界，目光锁定电脑，又扫了一眼机房内部。
视界升级后，韩路一不再受接收信息的带宽困扰；视界一开，就能把周围信息收集完。
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准备区，穿上进机房的装备。
视频那头，江松然还在说他的推断：“单机没问题，小集群也没事；大集群的量上不去，肯定出在集群层面——而且是大集群有、小集群没有的东西。”
赵文渊注意到了韩路一的举动。
“韩总。”赵文渊站起身，追过去。
韩路一已穿戴完，看了赵文渊一眼：“你也穿上，一起来看看。”
赵文渊赶紧套上鞋套、防静电服，戴好防静电手环，跟着韩路一进了机房。
刘彧和张彪留在外面，没进去。
机房里静电防范要求极高，不允许带手机；即便带进去也基本用不了。机房本身要防火防震，里面又有大量金属机柜，天然就是个法拉第笼，手机根本用不上。
此时在赵文渊看来，眼前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机柜，个个长得一模一样。
可在韩路一眼中，景象完全不同：机柜之间的连接、数据流转，都以不同颜色像水流一样呈现。
GPU、服务器、交换机、光纤、端口、链路……所有东西都变成一张地图，复杂到超出人的理解能力。
这图就算拿到别人眼前，也没人看得懂。
太复杂了。
可韩路一理解起来毫无障碍。
他几乎一瞬间就定位到数据阻塞的来源。
有几组推理组之间的通信出了问题：节点之间没有物理直连，逻辑上却被分在一起；数据从一处绕远路跑到另一处，再绕远路回来。
看似只是一个小点，可在大模型推理的并行通信里，这种细微差别会被反复放大。
韩路一开口：“不是模型的问题。”
赵文渊一愣：韩总，你已经解决了？这么快？
韩路一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赵文渊没有要问的意思。
他随即用对讲机和外面联系。
“问题在网络拓扑。”韩路一说。
声音通过对讲机、再经视频传到江松然耳朵里。他马上在电脑上翻找原始网络拓扑图。
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为的是把集群效率打满。
张彪很快换好衣服，拿着打印好的拓扑图进来。
图与实际一对比，问题很快显出来。
江松然原本的设计，是为降低推理组之间的通信延迟，把几个关键节点尽量放进同一个低延迟域。
可云垠实际交付时，没有完全按这张图部署。
他们用了内部更标准、更易维护的方法。
普通服务器对通信延迟不敏感，这种接法完全没问题；为可维护性做点小牺牲，大家都能容忍。
可放到大模型场景里，这点小延迟会被放大很多倍。
单点测试当然没问题，整机测试也没问题——问题出在服务器间的通信。
江松然的推断其实没错；再给他一点时间，加上赵文渊现场排查，他们应该也能查出来。
只是没韩路一这么快罢了。
赵文渊看着两份图，脸色很难看。
他昨晚查了一整夜：GPU、驱动、配置、算子、服务、调度，全查了；结果问题不在任何他能看到的软件层面。
偏偏出在机房布线。
还好韩总亲自来了，赵文渊心想。
视频那头，江松然咽了口口水——韩总怎么看出来的？他之前是不是连这张原始网络拓扑图都没看过？
张彪已经迅速叫来现场运维工程师，通过节点间测速确认了问题。
排查完，修复就容易了。不到十分钟，刘然带着两个人跑过来。
“韩总，韩总！实在不好意思。”刘然气喘吁吁地说，“不知道你已经到了，不然我肯定全程陪同。听说你这边发现了点问题？”
张彪上前解释。
刘然脸色有点难看。
这事明显是云垠做错了：明明是要讨好的客户，怎么第一件事就没办好？
“韩总，我的。”刘然赶紧说，“我现在就叫人来，加班加点给你换好。”
韩路一背后有国网电力投资，那是刘然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资源。
韩路一倒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只想看修复后每秒请求数能达到多少。
眼下争分夺秒，只要能做到三十以上，就是胜利。
刘然带来的人真是加班加点、全力以赴；几个小时后，线路按拓扑图要求重新接好。
赵文渊再次运行压测程序。
每秒请求数缓缓上升。
八。
十六。
二十七。
三十九。
五十一。
最后停在五十一，离理论极限还差一点。
可理论归理论，实际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相当厉害。
这就是江松然设计链路的含金量。
看到这个结果，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一直等着结果的刘然。
韩路一看着机房中一排排亮起的服务器指示灯。
汤圆，他制作的第一款大模型，终于在属于自己的集群上运行起来。
从这一刻起，他有了自己的通用大模型——从头到尾，视界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