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她没有去刑部,而是又回了趟义庄。
齐老鬼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撑起身子,看向门口:“回来了?”
齐昭应了一声,先去灶房把药热上,又打了盆水洗了把脸,这才端着药碗进了屋。
齐老鬼接过药碗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这两天在外头跑什么?”
齐昭垂着眼,把空碗接过来:“刑部有个案子,我去帮帮忙。”
见齐老鬼的眉头皱起来,她又补充道:“师傅放心,不过是些小案子,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齐老鬼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齐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走回床边,递到齐老鬼面前。
那是她根据记忆描摹的图腾一角。
“师傅,您见多识广,有件事想请教您。”
齐老鬼接过来,展开那张纸:“这是什么东西。”
齐昭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在梦里见到的。”
齐老鬼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知道齐昭有怪梦的事,也见过好几次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但她从不肯说到底梦见了什么。
“这纹路……”他缓缓开口,“我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寺庙里常见的莲纹。”
“佛教的莲纹?”
“只是像,”齐老鬼把纸还给她,“若你想弄明白,不妨去寺庙里找人问问。”
齐昭点点头:“多谢师傅。”
齐老鬼摆摆手,又躺了下去。
齐昭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
白马寺在城东,依山而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
齐昭赶到山脚下时,才发现今日的香客格外的多。
一路上山,人流如织,摩肩接踵,齐昭拦过一个过路的香客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香客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不知道?今日初二啊,慈光大师逢二开坛讲经,远近的善男信女都来听。”
齐昭谢过他,跟着人流往上走。
山门巍峨,朱红色的门柱上刻着楹联,佛家的慈悲与庄严扑面而来。
齐昭正要迈步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穿着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竹竿巷那户人家的祖母。
她身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半旧的儒衫,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女子二十四五,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身量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三人正从山门里出来,往山下走。
齐昭迎了上去。
“老人家。”
老妪抬起头,看见齐昭,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是刑部的姑娘?”
齐昭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对年轻男女身上:“这两位是……”
“这是我儿子和儿媳。”老妪叹了口气,“孩子没了,她娘整日以泪洗面,我带他们来寺里上柱香,求个心安。”
齐昭看向那女子,她垂着眼,丢了魂似的。
“老人家今日来,也是因为京中的流言?”齐昭试探着问。
老妪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姑娘也听说了?这京城里都传遍了,说是我们这些丢了的孩子命里带煞,才遭了邪祟。”
“不瞒姑娘说,我这孙儿出生时,家里请人给他算过一卦,说他是什么阴年阴月阴日生,当时我还没当回事,谁知道……”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齐昭好生安慰了几句,到底是有些在意,目光转向了孩子父亲胸前的那块佛牌,她一开始与他们一家打招呼,就是为了这个。
“先生,您这佛牌是……”那佛牌,与李忠平所佩戴的一模一样。
男人有些不自然的将佛牌掩入衣中:“没甚稀奇的,我随意带带的。”
“能问问是在哪求来的吗?我最近也想求个佛牌,保保平安。”齐昭追问。
“是个不出名的小庙,姑娘想要佛牌,在白马寺求得便是。”男人含糊道,催促身边的老妪,“母亲,我们回吧,婉儿该累了。”
齐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继续往前走。
山门外,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支着几十个算命摊子。
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着僧衣的,有留着长须做仙风道骨状的,也有年轻后生打着铁口直断的招牌招揽生意。
僧道混合却并不违和,人的信仰说到底只是信自己所愿,宗教不过是个寄托。
不过……
齐昭想到老妪刚刚所说,心下一动,走到最近的一个算命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留着山羊胡,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脸:“姑娘要算卦?”
齐昭从怀里掏出抄了老妪孙子生辰的纸:“先生,麻烦帮我看看这个八字。”
老者捋了捋山羊胡,煞有介事:“乙巳、癸未、丁酉,此人乃阴年阴月阴日生啊。”
和老妪所说一致。
齐昭又掏出另外四张生辰递过去:“那这四个呢?”
老者接过纸,却渐渐坐直了身子,他将那五张纸倒回来去地看了好几遍:“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老者将那五张生辰八字摊在桌上,手指依次点过,嘴里念念有词。
“乙巳、癸未、丁酉,是为阴年阴月阴日,也是火命。”
“乙巳、戊寅、甲戌,春木旺。”
“乙巳、甲申、戊辰,为秋土。”
“乙巳、乙酉、庚子,秋金旺。”
“乙巳、戊子、壬戌,乃冬水。”
老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直直地盯着齐昭。
“姑娘,你这几个八字,正好凑齐了木火土金水啊。”
齐昭心头一跳。
五行俱全。
她面上却不动神色,只淡淡道:“凑巧罢了。”
她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起身告辞,往寺里走去。
如此看来,凶手下手并非毫无规律,他是按照五行之命来挑选孩子的。
——
白马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齐昭穿过天王殿,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两侧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将夏末的暑气隔绝在外。
不时有僧人从身边经过,步履从容,面目祥和。
齐昭拦住一个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行礼:“小师傅,请问慈光大师今日在何处讲经?”
年轻僧人回礼:“施主,慈光大师在大雄宝殿开坛讲经,这会子应该还没结束。”
“多谢。”
齐昭顺着甬道继续往前走,大雄宝殿就在前方不远处。
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
殿门大开,隐约可见正中设着一张法座,座上坐着以为身披袈裟的老僧,正娓娓讲着什么。
齐昭站在人群边缘,听了几句,讲的是《金刚经》里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没有往里挤,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寻了个角落的空蒲团,盘腿坐下。
她打算等讲经结束去求见慈光大师,把那张图纹给他看看。
身后是朱红的廊柱,身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梵唱声声入耳,香烟袅袅升腾。
齐昭等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她本就奔波劳累,此刻听着这平和安宁的梵唱,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不知不觉间,她靠在廊柱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