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宝抿了抿唇,心想,原来这两位,真不是普通的郎君,而是边军将领……
然后,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这两人中间那人面上。
这一眼,她看见了一张可以媲美月光的容颜。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却像是熟悉到骨子里一样!
姜羡宝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如同天河决堤,冲毁了记忆的堤坝。
一切回忆纷至沓来,仿佛一瞬间,要把这原身的一生,都像走马灯一样走一遭。
姜羡宝难以控制地叫了一声:“……沈凌霄!”
她的嗓音是原身的嗓音,本来是软糯甜美的,但是这一声,却像是夹杂了原身的情绪,居然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和难以觉察的恨意。
然后眼前一黑,意识如同潮水般退离,她失去了知觉。
就在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阿狗和阿猫发现了她的异样,顿时身形闪动,以肉眼都难以看清的速度,飞掠回来。
恰好在她摔倒的时候,扑在地上,接住了她的身体。
姜羡宝那一声叫喊,也引起了沈凌霄的注意。
他当时正好走到离姜羡宝不到两米的距离。
听见一道熟悉至极,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嗓音,沈凌霄愕然抬眸,正好看见姜羡宝软软倒地的身形。
他脱口而出:“……芃芃?你怎么在这里?”(芃,读音‘朋’。)
贺孟白和陆奉宁不解地对视一眼,也瞬间来到姜羡宝身边。
陆奉宁立即发现,晕倒的姜羡宝,身下压着两个满脸惊慌的孩子。
正是这两个孩子的托举,姜羡宝才没有直接跌倒在地上。
陆奉宁急忙弯腰,托着她的肩膀,将她身体的重量,轻轻移开。
他对那俩小孩温柔地说:“没事了,你们起来。”
阿猫阿狗也觉得身上一轻,明白阿姐被那个好心的郎君扶住了。
他们僵直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姜羡宝身边,满脸担忧,极力忍住,才没有哭出声来。
贺孟白这时也单腿半跪,一手搭在姜羡宝的手腕上,给她诊脉,一手轻轻掀开她的眼皮,看她瞳孔的状况。
沈凌霄快步走来,眉梢紧皱,沉声问:“孟白,她怎样了?”
贺孟白轻轻松开手,说:“沈将军,这位女娘是一时急火攻心,再加上饥馁过甚,中气不足,气血严重亏虚,才不支晕倒。”
简单来说,就是饿到低血糖发作了。
沈凌霄更加愕然:“……你是说,她是饿晕了?”
贺孟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说:“更主要的,是太过激动了……”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听见这女娘叫出来的那句“沈凌霄”。
而自家主将,也脱口而出了一句“朋朋”……
贺孟白不知道是哪个字,反正就是这个音。
这还不明显吗?
自家主将,和这位乞丐打扮的女娘,明显是旧识。
虽然他十分好奇,可也只敢用八卦的眼神,在沈凌霄和那位乞丐女娘之间扫来扫去。
开口询问是不敢的。
陆奉宁的注意力,却更多的,放在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身上。
他虽然轻托着姜羡宝的身体,但视线却看向阿猫阿狗,对贺孟白说:“贺军医,能不能帮这两个孩子诊一诊?”
“他们刚才……好像也摔得不轻。”
他并没有看清楚阿猫阿狗,刚才是怎样垫在姜羡宝的身体下面。
他只以为,是姜羡宝晕倒,不小心把这俩小孩压在身下了。
哪怕姜羡宝没多重,可那俩孩子,更小。
贺孟白点点头,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拉起阿猫和阿狗的胳膊,给他们诊脉。
一诊之下,贺孟白轻笑说:“这俩小孩没事,身体挺结实,比这女娘健康多了。”
“这女娘不错,看来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护住自己的弟弟妹妹。”
因为她饿晕了,两个孩子却活蹦乱跳。
陆奉宁不语,视线有些狐疑地看了阿猫阿狗一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虽然脑袋挺大,脸上也有点儿小肉,可是身上却是瘦得很,特别是在这寒风里露出来的精瘦的小腿,哪里看上去健康了?
但他也没有当众反驳贺孟白,毕竟贺孟白才是郎中,他不是。
而且贺孟白家学渊源。
贺家,是大景朝赫赫有名的神医世家。
贺孟白是贺家年轻一代里,最杰出也最有潜力的几名郎中之一。
他来落日关边军,其实是历练来的,据说有了功绩,才好回去继承家产。
只是简单检查身体状况这种事,贺孟白是绝对不会错的。
陆奉宁压下心头的疑虑,对沈凌霄说:“沈将军,这位女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能一直躺在大街上。”
沈凌霄此时也是满腹的惊讶疑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悸动愧疚。
他收回思绪,漠然说:“带她去最近的客栈,要一间上房。”
“你们先安顿她,我随后就到。”
今天的落日关边军发放饼子和肉羹的活动,他是主帅,必须到场,至少也要露一下脸,才能离开。
贺孟白和陆奉宁齐声答道:“喏。”
……
贺孟白从陆奉宁手里接过姜羡宝,打横抱在臂弯。
陆奉宁弯腰抱起阿猫阿狗,朝最近的一家客栈走去。
能在宏池县县衙所在的大街上开客栈,必然是实力雄厚。
这最近的一家客栈,名为关山月,占地面积广博。
当街店面就有三层,还有三进后院和两个跨院。
在宏池县这种地方,也算是档次最高的客栈了。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是落日关边军将领,身边也是有亲兵的。
他们一路行来,亲兵早就在前面开路,并且跟关山月的客栈掌柜要了一间上房。
贺孟白和陆奉宁把姜羡宝和阿猫阿狗直接送进了上房。
进去之后,贺孟白小心翼翼把姜羡宝安放在上房里屋的床榻之上。
陆奉宁弯腰把阿猫阿狗放下来,这俩孩子立即守在姜羡宝床边,寸步不离。
……
昏倒的姜羡宝,正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她此时沉浸在原身一生的际遇之中。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打通跟原身相关的所有意识,不再是浮光掠影、雾里看花一样的零星记忆了。
原身的记忆,是从三四岁开始的。
再小的时候,原身本人都没有什么长期记忆,不记得也无妨。
原身普通家庭出身。
母亲姓姜,名慧文,温柔美貌,有一座家传的小小绣坊。
父亲姓白,名嘉言,英俊儒雅,身份倒是不凡,是大景朝刑部侍郎的庶子。
白嘉言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担心养不活,一直把他寄养在庙里。
后来长大后,又被星衍门当时的老门主批命,说他的八字弱,要招赘出去,才能长命百岁。
而原身的母亲姜慧文所在的家族,因为绣坊和绣技传承的关系,传女不传男。
所以姜家继承绣坊的女儿,从来不外嫁,只招赘。
机缘巧合之下,姜慧文认识了白嘉言,两人算是一见钟情。
一个愿“娶”,一个愿“嫁”,最后结成了夫妻。
两人成亲之后,姜慧文的母亲去世,她正式接管了姜氏绣坊。
白嘉言因为身体原因,从小寄养在庙里,也没有接受过大景朝正统的教育。
长大之后,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考武举,只是痴迷卜卦之术,参加了一次卦考,没有考上,就放弃了。
后来在姜慧文接管了姜氏绣坊之后,白嘉言也在绣坊门前,摆了个小小的算卦摊子,顾客都是街坊邻居。
每天也能挣出一家人的生活费。
再加上姜慧文那个小小绣坊的产出,夫妻俩日夜劳作,生活还是能过得去的。
至少有瓦遮头,有衣可穿,有饭能食。
两人成亲后,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姜羡姿,小字静女,精明能干,从母亲姜慧文那里学来一手高明的绣活儿,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女儿姜羡宝,就是原身,小字芃芃,比大女儿小三岁,自幼生的娇憨明媚,可爱活泼,但是出生的时候因为难产,脑子好似有点问题。
说得好听点,是心如赤子。
说得不好听,就是智商不太高,不算傻,只是没有旁人聪慧。
多半是出生时候因为难产,造成大脑缺氧,脑子不太灵光,对绣活儿更是一窍不通。
因此家里人也没逼她继续学绣活,只有白嘉言教她识字,死记硬背点诗书,不做睁眼瞎。
同时见她对卜卦感兴趣,白嘉言也教她一点卜卦之术。
但也是因为脑子的问题,她学的七零八落,远远不如白嘉言。
不过,她从小就生得好看,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已经长得国色天香,明艳不可方物。
眼看她长得越来越美貌,家里人十分担心。
因为原身脑子一直都不太灵光,智商并没有跟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
原身十五岁及笄那天,白嘉言专门请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给她批命,说她“灵蕴内藏”,一生有两个坎,一个是十五岁,一个是十七岁。
只要过了这两个坎,等到十八岁就没事了。
而且她会在十八岁开智,开智之后,会比大部分人都聪慧。
以后还会得遇如意郎君,一生平安顺遂。